《山海局中局》神算小仙女

17、part17

　　司梦盘腿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张棋盘，对面坐着翘着二郎腿，手指转动着白玉棋子，沉思的侧望着棋盘的坤宝。
　　寻冕和晕乎乎的真兴走出书道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坤宝灼灼灵气，含烟妙目注视着棋盘晓玉芙蓉般的侧脸。她脚踏着的石阶下，是一只裂纹纵横的绿色龟壳，她这般自然地踩在其上，自有一种自信的风华。
　　虽然对于学问上的天赋，坤宝实在是差的令人啧舌。但撇去她功力的进步神速不谈，对于绘画和下棋这两个颇需要天分的功课，她也是修的一反常态的好。所以即便坤宝的佛法课至今半知不解，让整个清风朗日都觉得丢脸，惟有寻冕依旧坚定的觉得：这绝对是坤宝大智若愚的表现。

　　寻冕负手而立方在她背后，坤宝察觉到他走过来，抬头扬眉朝他一笑。
　　寻冕望着他，辞色柔润：“专心些。”

　　坤宝“唔”的含糊应了一声，利落的落下棋子，松了松手臂，观察着棋盘的走势。忽然，坤宝猛地一回头，望着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真兴：“真兴，你做什么一直瞧着我？”
　　真兴恍然惊醒，一撇眼看到对面听到坤宝的话执子打量着他的司梦，老脸不禁一红。方才所听所闻实在是大大超出他的预想，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坤宝的身世必定十分离奇，否则寻冕不至于万年来将她保护的这样滴水不漏，任是大罗神仙也打听不出她的来历。

　　甚至有好事的仙人传言坤宝是战神遗落在外的私生女，男人嘛，虽然戎马半生，但围绕战神的莺莺燕燕那么多，有那么一两个红颜知己也不足为奇。
　　那消息一段时间在天界传的沸沸扬扬，连真兴一度都信以为真，但后来那消息也被寻冕不着痕迹的镇压了。南天门前几个好事者的肉身被鞭挞了好几天，至此，所有谣言消失殆尽。

　　即便是司梦这般的热衷于挖掘故事，四处传颂，也不敢将手伸到坤宝那里去——这便是战神用累累战绩和荣光一手建立的威信和魄力。
　　待到那时，真兴更清楚的明白寻冕的铁血手腕从不止于统领天兵天将，震慑六界，也恍悟那孩子对他的重要性，他以摧枯拉朽之势灭了所有的留言和困扰，为的，不过是给她一个最安稳和天真的童年。

　　可是谁又能想到，她是昌河的孩子。那个昭朗胜过日月，宽和更似星辰的帝姬，和修罗一战之后，踪迹全失。
　　九重天的通明灯日夜燃烧不熄，那么多年无边的等待和期望，那从未停歇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寻找，只为迎回一个帝姬。
　　可最终，谁也没有等到她！

　　直到多年后，老天君沉痛的下旨，将他的女儿以一个悲伤而光荣的姿态永远留在了史册里。如今所有的遐想被颠覆，才发现事实原本不是如此，她居然留下了孩子！所以在当年的一战后，昌河根本没有死？她又到底去了哪里？
　　坤宝看着他直直望过来，却又像透过自己在看着什么未知远方，那恍惚朦胧的眼神中，一阵熟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时间一幕幕的往后倒回，似乎很久以前也有过人用这样的眼神常常凝望着她。但那时候的眼神，更坚毅，也更悲凉，那是白贤的眼神！

　　察觉到寻冕看着她的目光，坤宝手腕一抖，虚空变出一把清朗风雅的桃花扇，刷的展开，在真兴面前扇了扇，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真兴，你的折云扇去了哪里？今天的这身打扮还缺个扇子，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真兴一笑，神色清明，他将扇子接过去，手掌拂过，扇面风格一转，两朵硕大的山茶交相辉映，红白相间，清爽怡人：“这才是我的风格。”话音未落司梦的眼刀刷刷的飞过来了，他立刻低头俯首做认错状。

　　坤宝习以为常的嘲笑他一番，见他又望过来，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时终于心中大大的起疑，不禁认真的打量着他，想要找出一丝蛛丝马迹。
　　真兴将折扇收起，一下下的用竹节敲着手心，看着她单纯的狐疑目光下，那一抹安稳和自在，突然冒出一个新的念头，寻冕和九重天一家的交集甚少，和昌河也挺多算点头之交。为什么白贤会冒死来清风朗日，将这个孩子托付给寻冕呢？

　　但真兴及时刹住自己的念头，寻冕就在面前，他这点分寸还是有的。这位战神虽说闲散隐居了许久，但论谋略，论智慧，论见微知著，上天入地，再有人能出其右。当下他便不再多想，只是惆怅的望着坤宝：“没良心的小崽子，我可是替你向你师父求情来着，让他解开你的法术禁锢。”
　　坤宝的眼睛瞬间瞪圆，期待的看着他：“当真？”
　　寻冕接话道：“嗯，他求的挺真挚的，不过我没答应。”瞧着坤宝瞬间沮丧暗沉下去的脸，他心中发笑：“看你的表现吧。”
　　坤宝眨眨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委屈的嘟囔道：“表现的还不够好嘛！”

　　真兴和司梦对视一眼，两个老神仙同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寻冕不禁一阵汗颜，这真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好徒弟！他习惯性摸了摸坤宝的头顶：“阿白，要听话！”

　　坤宝低头默了默，举起手抓住寻冕修长的指尖，撒娇的晃动着：“一直都很听话呀，那要听话到什么时候嘛。”
　　她这般说着，眼神游移的飘动着，飘着飘着，她的视线定格在寻冕袖中露出的一截书页上。她边说着边自然地伸手去拿：“咦，师父，这是什么？”
　　她看了看淡灰色的封面，方看清封面几个大字，一个青色的衣袖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闪而过，真兴已将这本书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小崽子，这书岂是你能看的？你小小年纪，看这种禁书，若乱了神智，坏了这万年静心修为，岂不是要怪罪到司梦的头上。”真兴也不明白自己那一刹那的慌乱从何而来，却已经将书抢了过来，此刻不及细思，只能画蛇添足的自圆其说。
　　“唔，禁书！我师父看的！司梦给的！神智！！”坤宝的眼睛越瞪越大，语调节节升高，她来回看看他们三个，眼中逐渐现出异样的光彩，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信誓旦旦的安慰道：“师父，放心吧。魔王怎么也不能和你比的！在我心里，师父是世上最最有诱惑的神仙。”

　　真兴听她这话，不明所以的看向封面：“魔王的致命诱惑”几个大字金光闪闪的印在其上，顿时他脸上一阵白一阵灰。想必是寻冕方才急中生智使了一个障眼法，但不知怎的今日丢脸的都是他。

　　当事者寻冕却毫不在意他们的动作，只是反握住坤宝的手包裹在掌心，眉心轻蹙：“阿白，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啊？”坤宝不以为意，蹭了蹭寻冕温热的掌心：“哪有，是你的太暖和了师父！”

　　坤宝细长的手指青白而微凉，透着一股战神无比熟悉和心凉的灰败感。
　　他攥着坤宝的手，许久没有言语，良久，他微微一笑，淡定的将她的手放下，飞快的瞥一眼真兴，抚了抚坤宝的鬓角：“师父回去了，你下完棋早些回来练功，不要再去龙宫捣乱。唔，当然，输了就不要回来了。”
　　坤宝朝着他的背影满不在乎的吐吐舌头，轻声抱怨道：“谁闯祸了，你才输呢！”

　　真兴飞快的抛下一个媚眼和飞吻给司梦，妖娆的扭着他健壮的腰肢向着战神的方向追了过去。及至出了妙花镜，面前是交错上演的另一出戏码，他才问道：“阿白怎么了？”
　　寻冕少见的凝重，待看到远处漫天飞羽，绯红帘幕下驶来的风骚狐王，更是沉默了不少。真兴也是目光一滞，“哎呦”了一声，迅速将手里的扇子摇的曳曳生风，呼哧呼哧吹起他一头长发，露出宽阔明亮的额头，一副“老子和你拼了”的咬牙切齿模样。
　　寻冕注视着前方，淡淡说道：“别闹了，先把阿白的事查清楚。”

　　听他这般认真担忧的叮嘱，真兴将卷起的袖子放下，再扫视一圈寻冕，暗觉他这个模样难得的好笑，道了句“放心”，瞪一眼潜在危险指数五颗星的凤岚声，手中折扇扔出去，刷的放大成一片坚实的云朵，真兴长衫飘动，轻踏其上，施施然飘远了。

　　凤岚声穿一身白色长衫，上面绘着极浅的墨色江山万里图，硬是将他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和风流模样衬托出几分男儿壮阔。这番模样和潋滟风情，别说女子，便是男子看了，也总忍不住的心旷神怡，神魂颠倒。
　　凤岚声远远的坐在他的花瑶车内，便看见了妙花镜前负手而立的寻冕。他比寻冕晚了一个时代，虽不曾随他南北征战，却也有幸目睹和参加过他乱世末期的一些战绩，亲眼见识过这位战神的冷酷和铁腕。
　　但很快的，兵戈铁马的生涯在四海升平之后止于一旦，自此以后大小战役，为锻炼天界众神，寻冕再未出过手。
　　他们难得几次相见，都不过是一些父神之辈有事相约，把酒言欢。那时的寻冕避世许久，满身杀戮洗尽，已修身养性成一个温柔而悠闲的帝君，独自徜徉在无垠的毕根海畔，成为一个传说。只是此刻再见，凤岚声笑眯眯瞧着寻冕清明而冷漠的眼神，没来由的从中察觉出一丝怒气。

　　虽是不解，但这位狐王是个心比天宽的性子，从不自寻烦恼，若是烦恼来找他，他也是能避则避的生存法则。
　　当下凤岚声从车中飞下，停在寻冕三步外，利落的掀开外袍单膝下跪，行了个十足的大礼，作罢也不等寻冕的反应，自己已是十分满意的又站了起来。“敢问战神，司梦星君在殿内么？”
　　寻冕点头：“你是来找司梦的？”

　　凤岚声直觉寻冕周身的气氛缓和了许多，用多年纵横情海，无往不利的速度和直觉连连点头：“我前几日托小宝给司梦带了一盆合欢花，烦请司梦帮我瞧瞧，怎么给这花增加些风雅的用途，今日便来看看成果。”他这般说着，留心道寻冕已经一团和气的如同昔日相见时那样，当下放松下来，也不客气：“我这便去了。”
　　寻冕想了想，轻笑道：“你和阿白讲过那是带给司梦的？”

　　凤岚声正抬走欲走，闻之稍顿，待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阿白说的是谁，点头道：“自然！”他随即一想，又是有些犹豫起来，无辜的望天沉思，实话实说道：“但我那时喝多了，不过我的酒量嘛，”他自信点头：“那是没问题的。战神这般说，不知是什么意思？”
　　寻冕摇头：“不过是我前几日见我们清风朗日的一群神仙见了那合欢花，疑心是哪个登徒子将不该动的心思动到了我们阿白身上。你该知道，阿白自小修的便是佛法正宗，清心静气，一直仙元稳固，大家都是看着她长大，对她期望很深，生怕她出一些岔子，这几日便商量着要找出那送花的，将他修理一番。你治下狐族万千子孙，尚且努力保全他们。我们清风朗日只一个阿白，可想而知大家有多生气和愤怒。你知道我们那里都是武士出生，下手没有分寸，既是如此，我便回去和他们解释清楚，省的彼此许多争斗”。

　　他心底想着，这般看来，不是坤宝没将凤岚声的话听进去，就是这风流神仙喝多了，不省人事，但既是一场误会，这样也好，凤岚声自己去说清楚，坤宝便该明白自己是自作多情了。
　　他没有做过如此纠葛的事情，一番话说得九曲十八弯，为的还是个女孩子的情事，更是头一遭。但他深深佩服自己这番话，觉得说得十分好。既大度的给狐王留了面子，也提醒了他清风朗日的杀戮和决心，更侧面反衬了自己的风范和气度。

　　凤岚声听罢，长长的”哦“了一声，半知半解的点点头：“的确是免了许多麻烦！”
　　两方对视一笑，凤岚声点头致意，尊敬的目送寻冕安逸的往云层之中飞去，方才转身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