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纯阳内部消化]俟河之清》于微

12、十二

　　“无奕。”倚靠在窗棱前的人扣着轮椅悠悠转了个身，抬首看着那个暌违了十年的人，神色如常，波澜如镜，似乎面前立着的是昨日才分道扬镳的故人。
　　唐无奕并不答话，只是径直走到谢长安的轮椅跟前倾下身子，伸手极不礼貌地掀开了谢长安水色长袍的下摆，尖刀一样的指套捏住那根细长的腿,嘲弄道：“当真废了？这两根禾秆草还真是难看。”
　　谢长安也不生气，只是安静地任由身前人摆弄。
　　“这两根禾秆草实在碍眼，不如我帮你砍了，做一对新的义肢，兴许还比现在方便一些。”唐无奕仔细端详着谢长安的腿，已然开始思量该以什么样的材料配制打造，平日他只负责摆弄唐家堡里的机关木甲，愿意给活人折腾还是第一回。
　　“不必了。”谢长安婉言拒道。
　　“怎么？信不过我的手艺？”半边面具外头，狭长的眸子射出了不悦的光。这样的活换着其他人跪下来求他，他也断然正眼不屑一顾。偏生换着了这废人……哼，架子还是和从前一样。
　　“无奕你是千机门下，自幼修习机括之术，我又怎么会信不过。”谢长安微微一笑，伸手将被唐无奕撩起的袍摆稳妥盖回去了，温言解释道：“兰台这些年来为这双腿付出了很多，无论好或不好，我不想辜负他的心意。”
　　唐无奕纵声嗤笑，指套的尖刺隔着水色长袍往里一扎，重重地在谢长安腿上划了一道。随着布帛的撕裂声，殷红立刻染得尖刺上满满都是，沾湿了袍摆，一滴滴地往下流。
　　谢长安双腿已无知觉，一旁看着的兰台却是心如刀割，蹑云逐月疾冲上前，腰间佩的水玉长生剑徒然架在唐无奕颈侧，恨恨喝道：“放开我师父！”
　　唐无奕反身捏住了兰台剑锋，像是提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毫发无损。兰台使力挣脱，却犹如桎梏了一副枷锁，动弹不得。
　　唐无奕也不对兰台动武，依旧沉浸在那片血色的汪洋里，舔了舔尖刺上滚烫的血，腥膻的味道，隐隐渗着一分独有的鲜甜。是谢长安的味道，真是令人怀念。

　　“兰台，退下吧，不必担心。”
　　谢长安摆了摆手，劝停了风雨欲来的刀光剑影。唐无奕也看在故人份上，罢了剑锋。
　　“师父——”兰台不情不愿地收了剑，眉头紧蹙。他和唐无奕交过手，知道自己的功夫远远比不上唐无奕，但是要他看着至亲至爱的师父遭人折辱，即便是以蝼蚁之躯撼动参天大树，他也绝对不会退缩半分。
　　谢长安忽然倾下身子，极快地伸手勾住了唐无奕脸上的面具，把唐无奕半边的银雪掀了下来。
　　唐无奕蹲在谢长安轮椅前，猝不及防已是脸上一凉，愤愤伸手挡住久不见天的半边脸庞，像委屈的兔子一般气鼓鼓地瞪着谢长安：“……我说过多少遍，不要随便掀我面具！”
　　“无奕你还是不戴面具的模样比较好看。”谢长安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在唐无奕脸上分明的缝隙处抚了抚，这些年来想必他一直戴着这张面具，戴得太久了，两边的肤色都有些许的不均匀。
　　唐无奕分外白皙的半边脸微微红了红，像是被驯服的野猫收回了锋利的爪子，缩在一旁舔着爪子闷哼问道：“你过得好好的，又骗了个小徒弟给你卖命卖力，还找我干什么。”
　　谢长安倚坐在轮椅上，眸子里的墨色亮了一分：“我想要一个人的消息。”
　　“隐世十年，还能够劳动你下山的就只有一个人。”唐无奕低幽叹了一口气，站直身子，收回了心底无端的念想，思量片刻应道：“他的消息，我这里没有。”
　　“不可能。”谢长安的语气很平静，但却是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不过有一个消息大抵你用得上，这两年来，恶人谷突然多了一个杀手，传闻他从不踏出恶人谷半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与过去。他的功夫绝顶，剑过之处，寸草不生。浩气盟几度进攻恶人谷，都被这个人截杀了头号要将，是为浩气盟心腹大敌。那个人……使的是天道剑势的剑法。”
　　“是纯阳宫剑宗弟子？”谢长安心头一惊，但旋即便蹙眉应道：“东流他生性耿直，心怀浩然正气，即便是有难言之隐，也断不会与恶人谷同流合污，败坏门派清誉。”
　　“纯阳宫弟子数以千百，偶或总有几个离经叛道的受了恶人唆使，自甘堕落。至于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现在谁也说不上准。我受浩气盟所托彻查此人，奈何恶人谷戒备森严，我虽数度潜入，却不曾与那个人正式交过手。”
　　“只是离得很远见过那么一次，墨色的夜里，那个人浑身都像落了墨一样，脸上扣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珠子，里头看不出任何感情。同行的直觉告诉我，那个人被训练得很好，如果换到我手里干活，应该能替我赚上一笔不少的钱。”
　　唐无奕细长的眸子眯成了线，浅浅笑了笑。
　　如果那个人当真是况东流……那还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