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纯阳内部消化]俟河之清》于微

13、十三

　　谢长安久别江湖，兰台涉世未深，此行许多事仍须依仗唐无奕打听，唐无奕便在谢长安相邀下半推半就地在天都镇上暂住了下来。
　　兰台对唐无奕早已心生戒备，经过了谢长安腿上那一刀，更是敌意满盈。奈何师父用得着那个人，他心中再有千百个不乐意也是无可奈何。
　　每日兰台就像背后灵一样默默跟在谢长安身后，死死地盯着唐无奕的一言一行。唐无奕习惯了在暗，哪里受得了这样被人盯梢，好几回差些对兰台动了杀机。奈何两个八字不合的人都有同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死穴——叫谢长安。轮椅上的老绵羊今天伸蹄子哄哄这个，明天又哄哄那个，就把两个口硬心软的家伙都哄得服服帖帖，任凭差使了。
　　唐无奕叼着柳叶刀擦了又擦，边擦边讥讽道，这还哪里像是个徒弟，简直比贴身的影子还要缠人！好似是老母鸡护着自家的鸡崽，反倒把他这个一片好心的当作天上的老鹰！
　　“你家鸡崽那里都废了，我才不稀罕——”
　　唐无奕翘腿坐在窗棱上，冷眼瞥了瞥谢长安，也不知道看的是那双腿，还是第三条腿。
　　“你不稀罕我稀罕！——”蹲在墙角的兰台反驳了一句，话音刚落，才醒悟过来说了不该说的话，脸上一烫，赶紧把头埋下去了。
　　谢长安端坐一旁听着二人怄气，只得佯作咳嗽，拾起白瓷做的茶盏吩咐道：“兰台，替我去续一杯热茶。”
　　兰台连忙起身接过茶盏，夹着尾巴窜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谢长安和唐无奕，窗棱上的人啐了柳叶刀，单刀直入指着谢长安问道：“你这徒弟对你有意思，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谢长安静静阖上了眸子，却也回答得坦然。
　　唐无奕从窗棱上跳下来，双手搭在谢长安的轮椅扶柄上，眯了眯眼：“这小子在乎你在乎得很，早晚有一天得把你按着吃了。”
　　谢长安淡笑着摇了摇头：“那孩子是我带大的，他的脾性我很清楚，强人所难的事他做不来。更何况，我还是他的师尊，他，岂敢逾越。”
　　“所以你就打算这样一天天拖着，拖到哪一天他不得不背负欺师灭祖的罪名？”
　　“又或许是，我死了。”
　　谢长安的神色很温柔，仿佛谈论的不过是一只蝼蚁的生死。唐无奕被吓得心头骤跳，使力拽住谢长安肩膀嚷道：“喂，你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寻死觅活的几个意思？我们堡主也天天坐在这破玩意上，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这十年间我不曾寻死，只是为了将兰台抚育成人。过去十年来，兰台一直待在华山上，身旁连个可以说话的人也没有，少年血气方刚，起了杂念再正常不过。好不容易等到这一趟下山，你看，这江湖何等繁华，等他习惯了这里的花花草草，就不会再眷恋雪山上的枯木。”
　　谢长安摇着轮椅临街往窗外看去，晚市时分，山下的市集比纯阳宫的天街要热闹许多，刚从田里摘下来的新鲜瓜果，少女精心编织的绫罗，花花绿绿的，铺满了一地。这样繁华的景象他是十年前就已经看够了，浪荡江湖该经历的事他也都经历过了。可是兰台不同，他方是十七八初出茅庐的年纪，有太多绝美的风光不曾见过，为他一个人放弃一片天下，值得么？
　　唐无奕踱步到谢长安后头，环抱双臂，皱眉问道：“所以你下山……不止是为了况东流，还是为了兰台？”
　　谢长安不置可否，只是一如既往地安静望着夕阳西斜的天。霞光万丈，何其绚烂。但再多的辉煌也改变不了即将陨落的事实。他的身体暂时脱离了药罐子，但是伤了多少元气自己清楚得很，脾肺俱虚，再怎么调理也不能终寿百年。
　　大概能活个半百，也该是知足了。他的容貌看上去仍是而立之年的人，但屈指算来，离不惑之年并不远。撑不过几年的命，能够再了结一桩心愿便是死而无憾，并不想再去拖累旁人。
　　唐无奕伸手搭在谢长安肩膀上安抚地拍了拍：“长安，你比从前改变了许多。”
　　谢长安抬首望着唐无奕那张重新戴上了面具的秀气脸庞，忽而肃然道：“无奕，过去的事我很抱歉……”
　　唐无奕背过身，从怀里又摸出一把柳叶刀咬着，磨了磨牙，不冷不热道：“你情我愿的事，道什么歉。反正我也知道，由始至终你的心里只有一个况东流。”
　　“当年是我把东流带入纯阳宫，后来却没有尽一个师兄的本分。最后还连累他被恶人所擒，生死未卜……”谢长安眼神一黯，自责的阴霾十年来盘亘不去，下山后听了恶人谷里种种纷涌的风雨，为那个人生还的希望点上了半盏明灯，但思忧的事却是更多了。
　　恶人谷里那个神秘杀手到底是不是东流？如果是，他又为什么要为虎作伥？或许，他是被凌霄使毒所控？……那这些年来，他究竟是在怎般的炼狱里活着……
　　谢长安双唇一颤，伸手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不敢再想，一个人静默了片刻，轻声叹道：“倘若东流还活着，那么就算是拼了这一条命，我也一定会把他从恶人谷救出来。倘若东流……那么，我就留在那里，永远陪着他，也算是尽了这一世的誓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