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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梦·明月洲【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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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锁名园暮霭沉,碧苔满阶洛宫深。
踏入落云谷,四十载过去,原本被烈火焚烧过的废墟已是满目青翠,只剩下脚下一匹匹爬满苔痕的方形花纹地砖,提醒着来人此地曾有的风华。走在曲折的小径里,谢敬看着一丛丛新发的绿竹,不知为何便想起了这句诗。
不知不觉间,他低声地吟了出来,明琰放缓了步子,走到了谢敬的一侧。
“这句乃前宣帝朝昌陵乡侯李瑄所写,敬之怎的想起它了来?”
视线里茫茫的绿意在剥落着,当曲径千转万回后,一方小小的茅庐孤独地立在空旷的林地间,谢敬停住了脚步,水汽中弥漫的湿冷顺着呼吸沁入了他的心肺。
“我也不知,或许这山谷总叫我觉得,它就像洛阳宫坊内的寂寞女子,时刻都在等着那个人的归来。”
听了谢敬的话,明琰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他伸出手轻轻在谢敬的脑门敲了一下。
“小小年纪,还知寂寞是何物?”
谢敬捂着额头,不满地看着明琰,低声嘀咕了一句。
“明明自己也大不了我几岁。”
再往前行,茅庐后是落云谷临山的绝壁,千仞高的崖壁刀剑般直刺云霄,在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候向内凹陷出一个洞穴。谢敬走了过去,宽敞的地面被打磨地光滑而平整,连残留的沙砾也是细腻的。他用指尖夹起一缕沙,凑到鼻前嗅了嗅,一股若有似无的药香味飘散了开来。
他抬起头,崖壁的阴影下,十数只雕刻地惟妙惟肖的石鹿仿若嬉戏一般分立在两侧,正中一条笔直的道路指向尽头一座土丘。道路在靠近土丘边缘的位置陡然而下,直通地底。狭长的甬道周围用方砖砌出半月形的拱墙,两面刻满花纹的石门将洞口严实地封着。
谁人知晓,这仙山梦谷深处竟藏着这样一处坟茔。
谢敬讶异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直到一声沉闷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索。他回过头,中年男子站在几尺外恭敬地垂着身,等待着他的答复。
“郎君,主公吩咐我引您至前厅品茗汁。”
谢敬收起所有思绪,随着男子朝着茅庐一侧的四角木亭走去。
“有劳。”
还未至亭前,馥郁的茶叶香气已将谢敬包围了起来,前方四角亭内,明琰娴熟地用碾子将烤香的茶饼碾成粉末,身前木质的几案上置着一个风炉,炉内炭火烧得正旺。
“劳烦这位小友,这等雅物,老朽向来是敬谢不敏,也只有云深……”
老者望着鍑子里开始冒起如珠玉般气泡的汤水,话音顿在了这里,他执着便面轻轻地扇动着,然后垂下了目光。
谢敬安静地走了进去,坐在了明琰的一侧,中年男子则替代了明琰的位置,拿起火箸翻了翻风炉里的炭块。亭外细雨还在落着,打在竹叶上溅开窸窣的声响,谢敬听着这细碎的轻吟,觉得这方寸内越发得寂静了。
“可再与我说说,之后的事吗?”
用竹揭舀起一些盐末,撒入汤内,水雾从鍑子里升腾起,萦绕成山水般的笔墨。明琰将身子靠在凭几上,两眼注视着汤水开始变得沸腾,缓缓道。
“先帝驾崩后葬于邙山太阳陵,他生前曾下旨纵使新帝即位追封皇后,也不得与他合葬,另起皇后陵,死后陵寝不封亦不树,据说先帝下葬那一日,芳林园内豢养的鹿群尽数放归阳城山。”
听到此处,老者长吁了一口气,风炉上鍑子的缘边已涌泉如珠。中年男子取出一瓢汤,将竹夹置入鍑中均匀地搅动着,一边用茶则舀出茶粉,一点一点投入汤水中。片刻后,他端起先前取出的那勺汤,沿着鍑壁将水倾入茶汤里,渐渐地轻盈而细腻的汤花随着竹夹的动作似春日的蓓蕾接连绽放开。
煎好的茗汁被分置于三人面前,老者端起瓷盏,轻轻吮了一口。谢敬亦举起盏,汤汁沿着盏壁进入口中,厚重的茶香混着淡淡的苦味悄然流窜开,然后苦味沉淀,留下满口的清甜。
“好茶。”
谢敬情不自禁地赞了一句,老者淡然一笑,转而问道。
“小友可知这茶的来历?”
“还请先生告知。”
放下茶盏,老者的目光再一次抛向亭外飘渺的雨雾,“约四十年前,朝廷与西北魔道战于此地,一场大火烧尽了谷中事物,有人见那医仙骑白鹿立于山崖,忽而百鸟盘踞谷上,鸾凤合舞,万鹿齐鸣,大火熄灭后,从前遍开满谷的桃花不再,取而代之的便是这被称做仙茗的茶树了。”
话音方落,老者的目光落在已经空了的茶盏上,他抬起头,微笑着看着谢敬一脸向往的表情。谢敬回味了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道。
“这医仙定是个奇人。”
“小友过誉了,那人空负绝世医术武功,却无心权谋,以真心尽付一人,又错信于他,一生纠葛在私情与家国之间,哪里又称得上奇人,虽冠以仙名,不过一俗世人罢了。”
谢敬有些诧异,他注视着老者自嘲而落寞的笑意,问道。
“那后来呢?”
“后来,医仙与其所慕者从此匿迹江湖,逍遥天地。”
言毕,老者哈哈大笑了起来,谢敬瞠目结舌地看着对方,才发觉自己似乎被戏弄了。
“先生诳我。”
说着,谢敬无意识地撅起了嘴,惹得明琰再次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换来谢敬一记怒视。
“其实世间事总如此,聚散离合终为空,又何必计较结局二字。”
谢敬听着老者的话,他有些疑惑地蹙起了眉,最终摇了摇头道。
“虽如此,但敬之却以为纵使浮生若梦,然人世多艰辛,圆满总胜过悲苦,愿那医仙得偿所愿。”
一句话叫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四下沉默中,老者轻摇着便面,感叹道。
“但愿吧,老朽躯体不适久坐,这会儿须得回屋卧躺,二位小友可随意在谷内游赏。”
等到中年男子扶着老者离去后,谢敬再次绕道至那座孤冢前,他望着那方不大的坟茔,一种奇异的熟悉忽然攀上心头。他朝着神道的尽头行了一个叩礼,当站起身来却发现明琰在他的身后,和他做了相同的动作。
落了一日的雨仍未止歇,连着这山谷中浩渺的云雾依旧奔流不息,雨水击在繁茂的枝叶上,溅开一片绿影斑驳。谢敬看着明琰,说道。
“那先生总叫我忆起陛下,他和那医仙,我总觉着,他们应是有故事。”
明琰温和地注视着谢敬,许久后走上前,说道。
“先生不愿说,定有他自己的思量,我们不必琢磨。”
谢敬转过头,他看着神道两侧安静驻守的石鹿,千百年的光阴如同从他的眼前划过,直望尽沧海桑田。
“子琰,我忽然有些想家了,你说那故事的结局究竟是如何?”
“我想,它定是好的。”
少年的影子就这样从相隔渐渐靠拢,最终交叠在一起。茅庐内,老者倚着凭几,手中握着一方石志,无限地眷恋用手指一寸寸抚过已被打磨地光滑的表面。
君讳洛,字云深,不知何许人也,性高洁,美姿仪,盖岐黄之妙,时谓之医仙,太建三年,卒于兵祸,春秋廿有陆。仲冬既望,葬衣冠于徐州微山之落云谷下,清水溁溁,流风以并,呜呼哀哉。
“你看,连他也走了,今天遇到两个孩子,和他们说起你,才发觉这四十多年倒真如梦一般,你说你不想死在我前面,我就真的再没有见过你一面,哪怕在梦里,那些鹿那些桃花,你统统带走了,我就用石头凿出来,这天高海阔我寻不见你,我就守着这方志砖,死也带上它,你说你等我五十年,你这般重诺的人,可一定要记着,我很快便来了,要等着我。”
说话间,老者抬起头,窗外的云雾在彼时裂开了一道狭长的口,他看见暗淡的天光宛如月色凄然地洒下,两个少年郎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缕清风带来隐隐桃花的香气,他想那当是最美好的青春芳华。许多年前,他也曾这般的年纪,只是后来那个始终陪着他的人遗失在了岁月深处。云雨漫过,石鹿昂起了头,开始无声地长鸣,少年吟诵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他就这般安静得凝望着像是在找寻着什么,听那话里念着。
青山隐隐水敛敛,春雨浸寒没华年
临窗北望家已远,天高云阻不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