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草集》Vaniel

2、大梦·桃花渡【上篇】

　　光熙元年的那场春雨来得又早又急，层层叠叠染绿了大江南北，徐州戚县微山湖侧，桃花在悄然间仿佛烟火燃遍了整片山峦。行走在山道上，谢敬轻轻拭了拭从额头滑落的水珠，细密的雨水浸湿了他的巾幘，他低下头看着一路的泥泞，有些庆幸自己穿着带齿的木屐。从洛京到梁国再到江左，这一路繁华似锦，贵人士族行走出游者数不胜数。
　　谢敬看着前方已然走远的同门，有些急切地唤了一声。
　　“子琰兄，且缓一缓。”
　　那人闻声转过了身来，冠玉般的面容上扬起一个清浅的笑意，竟不比这漫山的春光逊色。谢敬加快了步子，三步并两步走到了明琰身边，等到他停了下来，面上蓦地潮红一片。
　　“敬之这颜色，倒和桃花相得益彰啊。”
　　谢敬愤愤地抬起头，发现对方明显比自己高出一截的身子，刚提起的气势又落了下去。
　　“子琰兄，你若总是这般胡言乱语，休怪我…”
　　看着谢敬稚嫩的脸上，努力摆出的老气横秋的表情，让明琰逗弄他的心思越发得强烈了。明琰俯下身凑到谢敬的面前，压低声音问道。
　　“休怪敬之如何？”
　　“休怪我……”，话音卡在嘴里，最后被落雨声掩埋，谢敬不知道自己的脸上已是霞光满天。
　　“先生曾云，君子行事须庄重，不得轻佻。”
　　“可我又不欲做那君子。”
　　对方一副明显你奈我何的样子让谢敬闷闷地闭上了嘴，他低下头恼羞成怒地准备先行离开，谁知刚走两步就被对方揪住衣领给拉了回来。明琰挑起眉梢坦然迎着谢敬的怒视，慢条斯理地说了这么一句。
　　“敬之可忘了，先生还云，君子应方寸海纳。”
　　一句话叫谢敬没了动作，他回想着与明琰相识的点滴，似乎从最初，对方就一直喜欢打趣自己，于是谢敬在心中给明琰下了一个定论，他真是太叫人讨厌了，自己再也不要和他说话。
　　谢敬这么想也这么做了，两人随后一路无言，谢敬不知自己撅着嘴，从山脚攀爬到了山腰。

　　站在半山伸出的岩石上，身下桃花弥漫成粉色的锦缎，艳光映照着湖水，远山流云细雨春桃，极目尽是风景如画，谢敬看得痴了，他觉得自己学过的所有诗词文章，竟找不到一句能形容这景致。
　　“这风光，可喜欢？”
　　明琰站在一旁，看着谢敬露出孩子般喜悦的神色，不知不觉他的脸上也现出了笑意。谢敬连连点着头，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园去往遥远未知的土地，当书本上的文字逐渐展开在他的眼前化为具象的山河，他才知晓，自己从前所见远不及这天高水阔的十一二。
　　“沿此路往前约六七里，有一山谷名为落云谷，相传后汉时有得道者于此谷羽化，时漫天烟霞尽落，故而得名，后有江湖称医仙者居之，又名仙谷。”
　　明琰伸出手，指着脚下道路所通方向，那条山路曲折反复，最后消失在山坳处一片雾霭弥漫中。谢敬抬起头望着明琰，眼中泛起了憧憬，甚至忘记了先前的决定，他问道。
　　“那如今呢，医仙可还在？”
　　明琰笑了笑，“敬之不知，大约四十年前，朝廷与西北魔窟道人战于此地，一场大火焚尽了谷中的事物，那医仙连同他所养的鹿群都不见了踪影，相传谷中遍布翠竹桃木和奇门机关，现今怕只剩废墟。”
　　话未说完，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谢敬转过身，一名中年男子搀扶着一名老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的身后。
　　“二位少年郎，这江湖旧事可知晓不少啊。”
　　老者正微笑着看着他们，谢敬一阵惊讶，这两人在身后竟是半点声响都没叫自己听见，随后忙向对方行一礼。
　　“翁安。”
　　“免礼免礼，老朽见二位郎君风神秀异，口音又类京师人，有心亲近罢了。”
　　老者话毕，谢敬的惊讶加大了数倍，观老者身上物事甚是贫寒，却说着一口极为标准洛阳音。
　　“小子正是自洛阳而来。”
　　老者捋了捋胡须，视线忽然飘向西北的方向，他看的认真而细致，仿佛透过奔腾的云雾，望到了繁华的京师。
　　“洛阳……老朽已有四十余年未再回去过，天家今可安好？”
　　谢敬与明琰对视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诧异，二人沉默了片刻，明琰上前一步道。
　　“陛下已于去年十月驾崩，今新帝方即位。”
　　老者眼中先是错愕，最后脸上凝结出一片自嘲的笑意，“竟是先我一步去了。”
　　说罢，老者又是一阵咳嗽，中年男子用手顺着老者后背的经脉，一边劝道。
　　“主公，身体要紧，还是先回谷中吧。”
　　老者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这身骨如何，我自己最是明白”，说着，他将目光转向谢敬二人，“今日有缘见到二位郎君，可有幸邀得二位入谷小憩？”
　　谢敬本意拒绝，不想山风拂面而过，一霎间花香四溢，连因着细雨薄雾减退的游玩之心，又再度攀升了上来。
　　“敢问翁居于何地？”
　　“便是那落云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