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曾经》SChan柏非

9、第 9 章

　　9

　　疏楼龙宿是个很有眼光的出版总监，因而儒门天下所出之物，虽然说不上字字珠玑，却不曾有浑水摸鱼之态，在保证旗下作者创作自由的前提下，提供最优的稿酬，从不打随波逐流之牌，在业界亦是被称作文学作品的一方净土。

　　谈无欲去见疏楼龙宿之前是忐忑的，但好事瞒不住，不一会儿整栋楼都知晓了这一喜讯。冷水心一马当先，递到谈无欲面前的是一件玄黑衬衣，女孩子绞着双手说道，虽然不算体面，就当是一份心意吧。

　　谈无欲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衬衣，轻轻地说了声谢谢，倒是一旁的素还真带着一股酸溜劲儿开口，冷姑娘真是贤惠得很呐。

　　冷水心也不是缺根筋的小女孩，自然是听出了几分醋意，“跟着寒山意开了好些年的裁缝铺子，要连件衬衣都做不好，那才是真丢脸呢，”她耸了耸肩膀笑道，“再说了，‘清香白莲’有着号称天下第一万能管家的‘一线生’，就不许‘脱俗仙子’聘个巧手妙心的冷水心嘛？”

　　素还真听着笑道，好一个巧手妙心的冷水心，说着便将衬衣接过来硬要谈无欲穿上，“这般这般，果然是不亚于琉璃仙境大管家的手艺。”

　　“你们俩……”当事人显然对这两人的倾情代入表示无奈——作者本无心，倒是他的读者们，看罢书文，总是叹了好几声，说的是这般那般，那清香白莲，活脱脱就是照着素还真的个性模子打造出来的吧。

　　而说到脱俗仙子这号人物，则多有分歧——有人说是这般性子，不是谈无欲本人的写照还能是谁？而又有人予以反驳，言辞之中必是流露出对脱俗仙子之刻薄的不满，说是谈无欲哪怕面子上对素还真冷言冷语，骨子里却是个温柔的人，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而玄莲听及这样的评论，总是笑眯眯地摇了摇脑袋，说是这般这般，参不透的人比比皆是；冷水心跺跺脚，抱不平道，面子上是清香白莲温文尔雅，不与他师弟计较点滴小事，可真到了事情的紧要关头，却是脱俗仙子宠着清香白莲——这几百年，宠着宠着，竟然没有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的后果，不可逆转地滋养了心魔。

　　唯独剑子一人，怏怏不乐地感概——这是何时，才能让吾找到生命中的儒门龙首啊。

　　疏楼龙宿见到谈无欲的第一面时略略有些吃惊——面前的人着了一身玄色，利落的短发，高挑的双眉，眸光却是带着不可隐蔽的锋锐。这般容貌，说不上有多水，却叫疏楼龙宿嘴角一扬，一旁的穆仙凤抬手一引，示意谈无欲近前说话。

　　疏楼龙宿说，谈先生之手笔，几度令吾惊异，如今见着人了，亦是叫吾咋舌。言语之间用词犀利得很，可那唇角，却是带着浅浅的笑意。

　　谈无欲抬头看着对方，然后摇了摇头，“迫于生计的无奈之举，能得此赞赏，谈无欲恐怕要受宠若惊了。”话是这样说，语气却是不卑不亢，泰然自若。

　　疏楼龙宿眯起了眼，轻摇着掌中的华扇，然后让穆仙凤将一沓印好的文件递到谈无欲面前，“‘迫于生计’一词，用好了叫吾着实欣赏，用偏了，也不怕被吾看着嫌恶？”

　　合同的内容十分详细，从版权的分划到稿酬的支付，谈无欲细细地看了几行，“出版界的巨头，儒门天下当之无愧。”人们常常说那枭雄不拘小节，殊不知细节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正如酝酿一个角色，往往要在人物的一言一语上耗费巨大的心力。

　　谈无欲在最终的出版稿自序中这样写道：

　　总是希望随心所欲地去做事——为一人，一剑招，一段情。

　　然而人那么强大，最终却是会被权利，名望，恩怨情仇所打败；而权利，名望，恩怨情仇那么强大，最终都会被时间打败。

　　素还真拿着样书笑他，无欲说得这样凄苦，是在感慨命运的不公么？

　　谈无欲伸手夺回自己的样书，然后瞪了把瓜子壳吃得满地都是的素还真一眼。

　　素还真笑得那样没心没肺，他当然看到了自序的最后，谈无欲一如既往平淡却又厚重的笔调这样写着——

　　但江湖的奥义，就在于抗争一切违背初衷和意愿的事物，哪怕流泪，哪怕流血——以此证明自己是这般鲜活地存在于这世上。

　　扉页的右下角是扫描的作者签名，六丑废人，竖排的隶书工整俊秀，旁侧辅以十六个正楷小字。

　　无欲之人，脱俗还真，百年之身，千年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