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落花神赋》暮南乡

57、花落清秋风未寒（下）

　　后几日，流风将她安顿在主殿后面的小仙阁内，每日午后便会教她发音写字，不过半月，她已经可以简单的交谈了。
　　“你是……流……风，我是花……剪秋。”花剪秋断断续续的讲着。
　　“嗯，我是流风，你是花剪秋。”流风回道。
　　算了算日子，明日便是蟠桃盛会了，流风早早命人准备，第二天一早便带着花剪秋前去瑶池赴宴。
　　瑶池是上古圣地，灵气特殊，任何神兵利器只要进入瑶池就会失去法力，是永无兵戈之争的世外桃源。所有执掌瑶池的女子都恪守古训，不入红尘、远离纷争。历次神族争斗中，超然世外的瑶池庇护过不少神和妖，就是神农和高辛两个上古神族都曾受过瑶池恩惠，因而，瑶池在大荒地位尊崇，就是三帝也礼让三分。

　　执掌瑶池的女子被尊称为王母，因瑶池在西，世人也常称西王母，王母每三十年举行一次蟠桃宴，邀天下英雄齐聚一堂。

　　神农氏的云离桑一身红袍，大步从瑶池边走过，神情冷漠，目光锐利。

　　瑶池岸边遍植桃树，花开千年不落，岸上繁花烂漫，岸下碧波荡漾，花映水，水映花，岸上岸下，一团团、一簇簇，交相辉映，缤纷绚烂。桃花林内，两位女子并肩而行，从外貌看上去，年龄差不多，实际却是两个辈分。一位是神农氏的云姬，一位就是王母。

　　传说瑶池之上宝贝无数，云姬好奇地问王母瑶池到底收藏了些什么神兵宝器。

　　王母毫不避讳云姬，详细地一一道来。

　　云姬问王母，“只听闻当年盘古大帝有一把劈开了天地的盘古斧，从未听闻过盘古弓，难道这世间竟没有一支箭可配用？既无箭，那要弓何用？”

　　王母性子严肃，不苟言笑，对云姬却十分和蔼，温和地说：“这把弓并不是用来杀戮，而是用来寻找。太祖师傅的残存手稿上说盘古大帝劈开天地后，因为忙碌于治理这个天地，失去了心爱的女子，盘古大帝为了寻回她，于是打造了这把弓。据说把弓拉满，只要心里念着谁，不管他是神是魔、是生是死，盘古弓都会射中他的心。”

　　“都已经死了，还射什么心？”

　　“不知道。据说当年伏羲大帝仙逝后，女娲大帝因为相思难解，曾上瑶池借弓，可是拼尽全部神力，满弓射出后，并没有感应到伏羲大帝。”

　　云姬虽然稳重，毕竟少女心性，一听立即生了兴趣，感叹道：“原来女娲大帝也像普通女子一般。只是盘古大帝神力无边，无所不知，怎么会找不到自己的心爱的女子呢？他心爱的女子是谁？是失踪了，还是死了？”

　　“不知道。”

　　“盘古大帝铸成弓后找回他心爱的女子了吗？”

　　王母笑道：“我怎么知道？你这孩子别较真了！太祖师傅只是根据传闻随手记录，究竟是真是假都不知道，也许压根就是一段穿凿附会的无稽之谈。”

　　“流风上仙到！”众人兴致正浓的讲述上古时的往事时，便听前厅来报，目光齐齐转向了门外，只见流风上神一袭白衣走近殿内，但身后却不见了花剪秋，原来在前厅时，她见院内百花齐放，好奇之下便径直走了过去。
　　等到流风察觉到时，已被上前寒暄的众人围住，分身不暇。
　　云离桑见眼前景象，自觉无趣，便大步走出殿外。
　　重重花影中，水榭的栏杆上悬空坐着一个青衣女子，女子双手提着裙裾，脚上没有穿鞋，踢打着水玩。串串水花高高飞起，粼粼月光与点点波光一同荡漾在她雪白的足尖。许是远在谷底，女子不见怕，反而轻声而笑，张开双手拍打着水面，扬起了漫天绯红的桃花，荡起了缤纷的晶莹水花，在桃花与水花中翩翩而嬉，一时起一时伏，一时盘旋一时落下，犹如在跳一曲月下桃花舞。

　　叫嚷声传过来，打破了瑶池夜晚的宁静，青衣女子笑着闻声回头，云离桑身子一震，硬生生地停住了步子。溶溶月色下，女子面目清晰，正是那多年前盘古大神身边的侍女清萝的样子。
　　“你还活着？盘古大神当年把你封在玄天印里，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云离桑激动的趟水上前，不顾浑身湿透，将那女子扯下，紧紧拥入怀中。花剪秋被他抱着无力反抗，只能生气的喊着：“放……放开！”但眼前人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蟠桃宴在傍晚开始，座位设在瑶池边，亭台楼阁内安放着案榻，参差错落，看似随意，实际极有讲究。

　　主席上设了四座，王母坐主位，右手边坐的是高辛族的王子季厘，左手边坐的是神农族的云姬，云姬下方是轩辕族王子昌意。挨着他们的是四世家的席位，再远处才是其余各族来宾。

　　流风坐在神农席中，一边举杯慢饮，一边用神识搜着花剪秋，没有发现她。

　　王母命侍女将宝匣打开，匣内装着一朵娇艳欲滴的桃花，王母说：“这是瑶池灵气孕育出的驻颜花，不但是兵器，还可以不耗费主人一丝灵力就帮主人停驻年轻的容颜，”

　　所有女子都梦寐以求容颜永驻，不禁低声惊叹。

　　流风站在一旁，静看着比斗，直到最后一轮决出了胜负，他才掠向试炼台，几招就把胜者逼退，迅雷不及掩耳地夺取了驻颜花，对王母扬扬指间的桃花，“多谢！”旋即跃下试炼台，飘然而去。

　　举座皆惊！

　　蟠桃宴后，宾客全部离去，流风赶忙出来寻找花剪秋，却在花园一角看到了中途便消失的云离桑和那个熟悉的身影。

　　云离桑并不是一个五官英俊出众的男子，可他的眼睛却如野兽般美丽狡黠，冷漠下汹涌着骇人的力量，令他的面容有一股奇异的魔力，使人一见难忘。

　　云离桑凝视着娇羞的花剪秋，只觉心动神摇，雄性最原始的欲望在蠢蠢欲动，他忽而凑过身来，快速地亲了花剪秋一下。

　　花剪秋惊得呆住，瞪着云离桑。

　　云离桑行事冷酷老练，却是第一次亲近女子，又是一个藏在心尖尖上的女子，心动则乱，生死关头都平静如水的心竟然咚咚乱跳，眼中柔情万种。贪恋着刚才那一瞬的甜蜜，忍不住又低头吻住了花剪秋，笨拙地摸索试探着，想要索取更多。

　　花剪秋终于反应过来，朝着他的肩头重重咬下。云离桑嗷得一声后退，瞪着花剪秋，又是羞恼又是困惑，犹如一只气鼓鼓的小野兽。

　　花剪秋冷声斥道：“滋味如何？下次你若再、再……这样，我就……绝对不客气了！”

　　云离桑回过神，依旧嬉皮笑脸地说：“你这丫头怎么杀气这么重？”

　　“咳！”流风出声示意，花剪秋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脸微微发红，赶忙跑回他身后，握住他的衣袖，仿佛是要寻求他的庇护。
　　“哟，这不是流风上仙，想来这宴会也结束了，上仙怎么还不回去啊？”云离桑不在意地调侃道。”
　　“我丢了件东西在这儿，寻到此处，现在要带回去。”流风冷冷道。
　　“东西？这瑶池怎会有你落下的东西呢？”云离桑一脸兴味的调侃道。
　　流风挽住花剪秋，道：“就在这儿，已经找到了。”
　　云离桑见二人似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正欲上前带走花剪秋，却被流风用法术挡下。
　　“上仙是有什么误会，我与清萝本就是故人，再说，论辈分，清萝可是盘古大神座下的侍女，连我都要唤她一声上神，你怎么也得尊她一辈，怎能以东西相论？”
　　听罢云离桑的话，流风虽略微有些惊讶，但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先前见她与神兽能以灵识交流，便知道她不是一般人，只是没想到居然是创始一代的上神。“不管她是不是你所谓的清萝，如今，她叫花剪秋，是我流风的徒弟。你若要尊她，我不拦着，但我想带她走，你也拦不住。”
　　云离桑听流风这样说，气不打一处来，云离桑轻弹了下手指，变出绑住花剪秋手腕的植物，从翠绿的嫩叶中抽出一个个洁白的花骨朵，开出了一朵朵小小的白花，发出幽幽清香，催她入眠。花剪秋在花香中沉睡了过去。
　　“你可要想清楚了，她的神识如果恢复，你做再多她都不会记得，她只会记得创世之初的种种和守护天地的使命，你不可能留下她。”
　　流风不语，抱起怀中熟睡的花剪秋欲离开，走了几步，停下来道：“如若在这天界会让她想起过往不悦，那我从此便不再回天界。”天光隐约流离，袭人眼睛，他的面容难以看清，只一袭白衣随风轻动。
　　云离桑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这一幕，他居然为了她甘愿放弃仙籍，换做是他，他做不到，即便当年思慕清萝，却也只是远远望着，如今却是想珍惜也没有机会了。

　　流风站在半空，对云离桑行礼，“多谢成全，告辞。”

　　放眼望去，荒山连绵千里，在缭绕的云雾中，山峦叠嶂，峭壁耸立，一座座黛青的山峰，数数点点、远远近近、深深浅浅地漂浮在白色烟海中，一阵风来，忽而似有，一阵风去，再顾若无，犹如一幅水墨丹青。

　　孤寂、迷惑中，他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就在前面的某个地方，一旦抓住他就会明白，明白它们为什么那么快乐，明白他自己是什么，明白春天的意义，明白自己为什么孤独，但无论他多么用力地探爪去抓，却总抓不住。

　　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生机盎然、万物滋生的春天，他就像山林中的无数野兽一样，看到一只母兽后，突然就明白了。

　　这个山涧中的少女，让他心灵中沉睡的一块苏醒。

　　汹涌澎湃的念头犹如一道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天空，他懵懂荒芜的心骤然而亮。

　　七日后，花剪秋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竹屋，走出屋外，看到了满天繁星，一闪一闪，宁静美丽。屋外是神兽白泽正蹲在那里，驻守这屋内的人。崖顶有一座依着山壁搭建的茅屋，屋内无人。茅屋外，云雾缥缈，无以极目，不过丈许就是陡峭的悬崖，崖边斜斜生长着苍绿的松柏，参差错落，几只白耳猕猴抓着野果吃得津津有味，两只鹞子一前一后飞来，落在树梢，咕咕而鸣。恰一阵风来，湿气愈重，云雾翻涌，犹如纱幔，笼罩四野，松柏飘摇，岩壁影绰，顿生天地凄迷之感

　　远远听见到庭前传来了一曲琴声，旋律有些哀伤，还有伴着轻吟的歌声，她推开院前木门，遇见仙人锦瑟，一曲繁弦。

　　她一身月白色菱纱，脖颈系着一条红绳白玉，微微低垂着头，双手浮空在古筝上方，露出细白的皓腕。她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沉浸在自己琴曲中。简单的发髻挽在两侧，长发披肩如水般倾泻，光洁的额头，带着水光的双眸，菱唇一张一合，断断续续的歌谣被她唱的把时间的脚步都拽住了。

　　杳杳飞花散落天涯让那些白骨别忘了回家清明灞上牧笛悠扬催行人断肠又泪如雨下

　　谁在哭啊哭暗了天狼，谁在笑啊触目的苍凉，谁的眼啊嘲笑着浮华，谁安静的不用再说话。

　　暖黄烛光谁剪了一晚，门前石阶泪多了几行，谁推开了那雕花的窗，怕你漏看引路的沉香。

　　雨落隔岸，河过忘川，沉默的船家，你渡谁过江，曲水弯弯，陌上谁家，点灯的姑娘，他回来了吗？

　　天空是暗沉沉的墨蓝，如世间最纯净的墨水晶，无数星星闪耀其间，袭面的微风带着夜晚的清爽凉意。野风拂卷起她的发丝，她的视线在道路四周扫过，落到他身上时，她展颜而笑，那一瞬，夕阳潋流光，晚霞熙溢彩，烟尘漫漫的古道上好似有千树万树桃花次第盛开，花色绚烂、落蕊缤纷。

　　本番外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