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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都去演戏吧 ...

  •   “笃笃笃”,有人敲门,徐世绩上前两步拉开门,翟让来了,带着他明枪执戟的一队亲兵。

      “怎么,军师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翟让语态发硬,心里却像火山一样炙热。

      “主公请。”徐世绩按捺下心底的波动,讨好似的赔笑脸。

      徐盖起身拱手道:“徐盖冒昧前来,还请寨主不要怪罪。”

      “哪里,徐公光临,翟让以为荣幸,岂有它意?”翟让说着,眼光却一直在徐世绩那里,他垂着头。

      “军师又成了那个温和的军师呢,”翟让虽然在笑,但声音却是怪气得很,“今天我特地为军师饶我一命来说声谢谢。”

      听起来这样让人发冷。

      但是徐世绩,他把头垂得更低了。

      “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翟让吼道,“你想错了!”

      “我把不及弱冠的你提拔为军师!我第一次无条件的去信任一个人!”

      “在全军面前你造我的反!你还连杀我都不屑!”

      “你把我当傻子一样摆来摆去!”

      “你让我颜面何存?我颜面何存?”

      就连离着翟让一丈远的徐盖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不住的悲愤和痛苦,这真是……

      少年的双膝弯了下去,他第一次跪在了翟让面前。对于这样的知遇之恩,他无言以对。

      那一瞬间让徐盖有种跳起来的冲动。

      然而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知道绩儿的坚持,或者叫做固执。

      前生,今世,徐世绩只为父母跪过。但是这一次,他要为自己——他当然不承认这也是为翟让。

      “我看我还是先告辞吧。”徐盖觉得再待下去他要忍不住了。

      “慢着。”翟让出声。四个亲兵意外地拦在门前。

      徐盖皱眉。

      “戏没开场干嘛急着走呢?”翟让慢吞吞地,踱到徐世绩眼前,好奇道,“军师这是做什么?莫非你还想为那群叛贼求情?”

      “不,不是。”那些是被这个布局淘汰掉的不合格的人。

      “那你是为自己求情?”翟让长笑道:“军师可不是这种人。”

      “我是,为什么不是?”少年握紧双手,“性命面前不能免俗。”他只是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在一个父亲面前让他的儿子难堪?

      “那好,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主公请说。”

      “既然说到命啊,那你当日何不坚持到底?杀了我,或者囚禁我,现在哪有这么多事。”翟让手一挥,很是不解的样子。

      “我已经知道错了,主公,我万不该生有贰心,当日纯属糊涂冲动,我再……”

      “回答问题!”翟让看见少年惶恐的脸色,很快地扭头。

      “那天后来的身受重伤,我已是有心无力。”

      “哦?身受重伤能把从王伯当手里抢来的枪抵到我这里,然后说杀不了我?”翟让指着自己的咽喉,“即使最后,我们几个也是被包围着的,你能说不在你掌控之内?”

      徐世绩摇了摇头,“身为指挥的我成了无法抵抗的弱点,王伯当还能背后夹击,包围着你们有什么用呢?”

      “那你的命令怎么会是活捉?不应该是灭杀吗?”翟让咬牙问。

      “直接杀的话我倒觉得他们未必肯。这样会让力量分离。”

      “这倒有理。其实我喊认输以后你就该顺势拿下了。”

      “那不是王伯当偷袭我吗?形势逆转。”少年答得毫不含糊。

      “好。你能说说原因吗,对于那天的事?”

      “这种事情,谁不是为了一个位子呢!”徐世绩不料他问这个,心跳快了快,张口便道。

      “呵呵。你讲一下,这两个手势是什么意思?”翟让一样的伸出左手,模仿出当天徐世绩应战王伯当的瞬间左手做的动作。

      徐世绩一愣,他怎么会注意这个?那时候指令是对背后发出的,意思是:对敌一炷香以后,散。虽然说散,结果他们还是跟来了。

      “这个,”徐世绩被难住了,这个事情,既然他都已经看到了,早晚能查出来,趁现在想个理由才是要紧的。

      “这意思主公能猜到的,抗一炷香以后跟过来。”徐世绩说了一半的真话。

      翟让想起那天,的确是从手势开始大概一炷香以后,他领着一小撮人跑出包围去了小土坡,结果在小土坡又被围。(这被跟过去又被围上可是军士们自发的……)

      “那又为什么?”翟让问,“你这莫名其妙。”

      “我命他们赶去护我啊,”徐世绩道,“虽说我长于身法速度,在力量上可不是王伯当的对手,甫一交手就能判断出来了。”这搜肠刮肚编来的理由听起来还凑合。

      姑且不论翟让相不相信,他问了最后一个:“你解剑自罚,以至感情流露,难道是假的吗?”

      “不假不假,”徐世绩道,“这是任何一个识时务的人都会做的,主公,你相信我,我是真的后悔了。”说着又一副可怜兮兮马上悔过的表情。

      翟让又扭头,正了正脸色转身,把徐世绩扶了起来。

      世绩“受宠若惊”的样子让人牙痒痒。

      翟让还是看不惯这样的徐世绩,他觉得浑身发麻。

      “我问你最后一遍,”翟让终于露出了他尖利的獠牙,一字一字的说,“想好了再回答。你,练兵场上到底为的什么??”

      徐世绩本来略有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我是为……”

      翟让卡住他的回答,道,“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你父亲,回答我!”

      徐世绩说不出口了。

      他再敢说是为了位子,就是彻彻底底的谋逆,他的父亲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徐世绩咬着下唇,胸膛起伏,“瓦岗的事,主公怎么能牵连到我父亲!这跟父亲没有关系!”这个翟让,仿佛又变回了一年前的山大王,蛮横不讲理。

      拿着爹来要挟儿子,翟让为了听真话,也够无耻了。

      “怎么没关系?我怎知你们不是相互勾结?他能上瓦岗来,这说明什么?”翟让一指头指向他父子两个。

      徐世绩气得险些失去理智。

      但是,这是个有效的方法。世绩岂会为了一个可能起的什么作用的局而罔顾父亲的处境?

      一向涵养功夫甚高的徐家父子两个被这九转十八弯的事件搞不淡然了。

      “肯说了?”翟让得意洋洋,“让你说出实话真困难。”

      那是一幅“我早就知道真相”“我只是让你说出来”的嘴脸。

      父子两人对望一眼,隐隐猜到事情的真相——他二人的谈话被偷听了。

      “别说你这是为了瓦岗和我,就算你真的造反,我也要逼你编出像样的理由来。”翟让心里如是道。

      “那你还对着绩儿做戏来着!”适才一忍再忍的徐盖不忿道,“这样很好看吗?”

      “我这算什么?”翟让撇嘴,“你那是,你没看见你的‘小騟子’,装狠辣,装阴险无耻,装悔过,摇尾乞怜!多会演!说谎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真是岂有此理!”越说声音越高,浑忘了刚刚他还看着各种表情几次扭头偷着笑的事。

      “你要怎么办?”徐盖问。

      “我会考虑清楚的,”翟让看向少年,“按照军师对我的要求。”

      换句话说,就是要给瓦岗兄弟们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徐盖脸都阴了。这人和自己说话干嘛脸却对着小騟子,这人知道了事情真相为什么还要严惩,还说什么军师的要求。

      “你走不走?”翟让对着徐盖没什么好脾气。

      “我不走。”岂料徐盖更是拗,甩着袖子坐在了榻上。

      翟让道:“那你就留下吧。军师,你胆大妄为,行事鲁莽,犯上不敬,可愿承认?来人。”

      徐世绩被他的强势惊呆,心里十万个为什么悄悄趟过,点头道,“我认,请主公恕罪。”

      “不恕,”翟让严肃地又道,“来人!”明明人都已经来了,他还在喊人。

      “昔日商君,作法自毙,军师竟也师之,以身试法很好吗?胆大鲁莽斥之则可,犯上不敬你该当何罪!”当翟让把这句话有气势地说出口时,心里只忐忑军师会对这样的他满意吗,他装作一脸坚决。

      犯上不敬,这罪过可大可小,最轻的你觐见主上对答口齿不清,或者衣冠不整,神态不诚,或者言语冒犯,是犯上不敬,像世绩这样胆敢包围主公,甚至是持枪胁迫,那更是犯上大不敬。

      “该当何罪……听凭主公发落。”徐世绩站过去,不顾徐盖一个劲的摇头使眼色。

      “把军师拉下去,军杖四十。”

      当翟让这样判的时候,少年是场上唯一还能微笑的人。这时候超过二十杖的刑罚,对他来说,等于死刑。

      心情怎么说呢?就好像你要死了,然后你又活了,接着又死了。

      “等等,一个月后执行。”翟让跳脚道。这个时候,如果有人低下头去,可以发现他的手腕与掌心上被掐的一片通红。什么时候了还能笑得出来?不知道给自己说两句话吗?适才房间里的安静让人挺不舒服。

      徐世绩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干什么说话要大喘气?会吓死人的。

      奇怪的是,这期间徐盖竟能一言不发,只顾静静盯着屏风看。真不知他的信心来自哪里。

      八月份的时候,刚刚重伤痊愈的徐世绩开始被杖责,之后他只能又在榻上趴着养伤。

      军杖四十,那要看怎么打,真的厉害打法,十几棍子下去人就没命了,要是玩什么猫腻,三百杖也打不坏人。徐世绩挨的打法,倒是没下死手,但算是正正经经、一板一眼的,就这样还让他几次有种抗不过去的感觉。

      有功夫在身,其实丝毫没用,该疼的还疼,该死去活来还是死去活来。只不过身体基础好一点,伤好的稍快一点点。

      失望吗?谈不上。虽然这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总归没有太错。

      至于最好的解决方法,对瓦岗、对天下人乃至对徐世绩本人而言,最好莫过于翟让当众承认,演武场的事是他与军师一手策划。如此一来,今后的恶劣影响也能全部消失,且无后患。

      可惜,以翟让那个老笨蛋的脑瓜子,根本想不出来还能有这种借口。

      说句公道话,从徐世绩所做的事的性质来说,场面上、情面上,这样的责罚其实重了。

      如果一个只是为公的人因为他的行事方法过激,或说完全欠妥就被打成这样,情理上是说不过去的。如果你偏要挑他刺说他这形同谋逆,那谁也没办法。

      这一躺直躺到了八月下旬。

      这半年里翟让明着暗着去看了二百二十三次。

      瓦岗的军队增加到了九千零五十八人。

      军师房间的门上了锁。

      后来,意气风发的军师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就如同他来的第一天那样,英气逼人,举手间挥洒自如,却不会让人生厌。只有军师的父亲一看到主公,脸色就不大对劲,主公把那叫作“嫉妒”,乐以对之,也不多劝。

      没多少天,军师的父亲就离开了,瓦岗高层里多了一个人——原来的一个什长,就是刺杀军师的那个王伯当。多数军士们见着他也没个好脸色,不过军师与他看起来关系还不错,也不知怎么搞的。这人喜欢独行独往,说起话做起事来一副不要命的劲头,只在主公和军师面前稍收敛一些,还得一个外号叫“勇三郎”。

      九月份,隋攻高句丽的大军过了辽水西岸,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一日中七战连捷,歼敌万余人,围辽东城下,兵势日盛。消息传回国内后,举国哗然,赞而颂之者大有人在,说当今与先皇乃“千古两圣帝”,宇文述乃“继卫、霍之后第一将”。

      瓦岗辩声激烈,徐世绩手指敲着椅子扶手看厅中的人议论。

      “宇文述也算知兵之人,乘胜追击,加上兵部尚书段文振协调,皇帝老儿督战,挥师两百万,说不定真拿得下高句丽。”声音低闷,这是王儒信。

      “师出有名,我方有良将贤才,彼高句丽蕞尔小国,民穷兵少,有何人能挡数百万大军?杨广虽昏庸,领兵尚可,或许城池已下,也未可知。”又叹:“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闻聚兵涿郡,一人不敢缺,首尾相隔,旌旗数千里。又兼讨伐敌国,同仇敌忾,势不可挡。”咬文嚼字,酸腐气逼人,这是邴元真。

      “我看未必。杨广不恤民力,劳师远征。广征丁夫,糜费巨大,再者粮草转运困难,百姓怨声载道。谁又知高句丽国内有没有善战之将,良平之才?不重人和,不占地利,不依天时,我看不出哪里必胜。”翟让出语惊人。

      徐世绩心里嘀咕,“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看”,主公也不说“他娘的”“老子”了,不知不觉间斯文顺眼多了。

      看向兄长,单雄信正好道:“我更看好来护儿。”众人已勉强接受了他的思维方式,他是说,宇文述或许会败,但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应当能胜。

      翟摩侯表示不赞同,“我喜欢的是宇文成都。”

      众人都瞪他一眼,大家讨论出兵成败,他去说什么“喜欢的”。不料敲着手指的军师一拍座椅,飞步离座,抓住翟摩侯的双肩猛地摇晃一通,道:“啊,我也喜欢宇文成都!”然后眉飞色舞道:“他可真是一员猛将,当年……”吧啦吧啦一通描述其英勇战绩和过人功夫,众人又惊又想笑,只有邴元真偷偷斜瞥主公,翟让脸色发沉,双手紧攥,咬牙道:“军师。”

      徐世绩浑然不觉,边说边和翟摩侯比划两下,点头赞同,翟让再也忍耐不住,提声叫道:“军师!”徐世绩被吓了一跳,赶紧应道:“在!”终于看到主公那张黑脸,立马明白过来,低眉顺眼道:“主公有何吩咐?”翟让半晌发作不得。

      其实徐世绩的行为,不过类似后世的追星,骤然发现身边有人与自己喜欢着同一个偶像,当然很兴奋,会热烈讨论者偶像的成绩、喜好、习惯一切的一切,宇文成都风流倜傥又兼功夫无敌满腹才华,徐世绩去崇拜他也没什么,翟让心里吃味就是。

      “军师对这场战役怎么看?”翟让一副好奇请教的样子。

      “隋虽百万,必败!”徐世绩很肯定地回答。

      “为何?”翟让很高兴军师认同自己的观点。

      “宇文述骤胜,纵然他不着急,群议汹汹,也必有人催他进兵,辽东城坚,轻易不可下。杨广自恃懂兵,他定会命宇文述领一军越过诸城直抵平壤,再命来护儿率水军配合。”

      “怎么样?”翟让急道。

      “高丽大将乙支文德,善于用兵,若我是他,便且战且退,诱敌深入,敌驻我扰之,待敌疲粮少时我却先示弱伪降,趁机偷袭,宇文述师疲粮尽城坚不下,不得不班师,我半路伏击,击其后军,述必败。”

      “乙支文德能如此用兵?”翟让问。

      徐世绩点点头,“他可以。”又续道:“至于来护儿一路,初时可胜,但若其率兵攻平壤时宇文述班师,他只能无功而返,或者有识之士能伏兵于城中,开城门迎之,遇伏则败。”

      单雄信道:“我闻来护儿用兵多谋算,善抚士卒,部分严明,因何会上当失败?”

      “兄长说的不错,但在连胜的情势下攻平壤,高句丽‘降’是合理的。再者皇帝本意就是以兵势压人,希图不战而胜,他对于高句丽的请降过分宽纵,这种全军都以受降为荣的氛围更有利于敌人诈降。”徐世绩想,高句丽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得奸诈狡猾,降了又叛,叛了又降,都怪炀帝下什么“凡有高句丽请降,即宜扶纳,不得纵兵”的旨意,这种帝王的假大空胸襟其实是脱离实际的。

      “至于来护儿兵精、能得人死力,高句丽未必不如,其国人亦多善战之兵,其主论威望也不在我朝皇帝之上,高句丽为何不可胜?”徐世绩又道,“来护儿廉则廉矣,若论当世名将,”把头摇了又摇。

      其实他并不是卖弄,说这么多,只是在一步步布局,布下一个让自己看起来能掐会算,“前知百年,后知百年”的局。

      翟让道:“军师分析的就如同亲见一般,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不过也难以反驳。那我的观点如何?”

      徐世绩赞道:“主公讲的也很有道理,皇帝以‘不遵臣礼’为由大肆用兵,未必得人拥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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