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绩传》海带想飞飞

7、父亲 徐盖

　　不提众人的小心思，时间从那日算起，小半个月过去了，期间邴元真来过几次，汇报一下工作完成了。或许是心头放下了重担，他人也隐隐胖了起来。但据他说，不算二贤庄注入的资金和贾雄军师西面收获的话，瓦岗共亏空近百万钱！

　　徐世绩也不去问是管理不善还是某人在捞钱，扭着头不管不顾，道：“你看我这幅样子，我哪有能力去理会？主公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忒宅心仁厚了，你再在他面前唠叨，说不得他就亲自跑去赚钱还了这债。”

　　元真心知有理，只不过咽不下这口气而已，恨道：“翟弘委实……”徐世绩打断他的话，“罢了。”待一会，小声说道：“亲亲、疏疏、贤贤、愚愚，唉！”邴元真咀嚼良久，展颜道：“不错，我该满足了。主公并不糊涂。”起身告辞，徐世绩道：“不送。”

　　一会儿，邴元真拉开门，又转了回来，徐世绩问：“何事？”邴元真吭哧着说：“军师，我就是想回来问一问你，你现在什么心情？”

　　徐世绩抓起篓中一个纸团，扔向邴元真，笑骂道：“滚。”心里酸酸涩涩的滋味又岂能言明。表面上儒信摩侯他们还是像以前那样挺尊敬他，其实双方之间已经隔了一些什么东西，说不好。就这个邴元真整天没个正形，还像以前那样老是过来叨叨说很多的话。

　　邴元真嘻笑着拾回纸团，坐到榻沿，问：“到底什么原因使军师这样？军师就不怕么？”

　　徐世绩反问：“为什么要怕？我倒要问你，你天天跟我一个谋逆的人呆在就一起不怕么？”邴元真“嗯”了一声，其实他想说我才不担心呢，我猜主公不会把你怎么样，他爱惜你还来不及。不过这话实在不好说出口，也到底不知这事对主公影响有多大，他只不过特别好奇军师的想法。他总觉得军师不是那种人呢。

　　徐世绩幽幽一叹：“我担心，我做的其实远远不够。”他实在被那个李密吓怕了，无与伦比的出身、声望、谋略，兼之怀有野心的头脑，他想不出主公将来拿什么跟他斗。

　　邴元真被这句话吓傻了，扶额起身匆匆告辞，拉开门，门外竟站着一个人——长身，剑眉星目，英武逼人，年纪三十六七岁上下，“像个放大版的徐世绩，”邴元真回头看了一眼军师，想道。然后眨了眨眼，走了。

　　徐世绩撑着起身送他，看到门外的人，“父亲？”不禁一颤。要知道，长期处于一个人的积威之下，见到他则会不由自主的心慌，那种尊敬或者说是害怕是渗到骨血里的。更何况徐世绩本心里还有着不能为外人道的忐忑，愧疚。

　　徐盖跨步进来，徐世绩缓缓跪了下去，行礼道：“孩儿叩见父亲。”徐盖不应，他也不敢起来，直挺挺跪在地上，沉默着。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徐世绩感觉他的膝盖一阵阵刺痛起来，腿早已麻木不堪，然而他做儿子的毕竟不能先开口说话。

　　半晌，徐盖方冷笑道：“原来你还知道你父亲，不敢，你快请起来吧。”

　　听了这话，徐世绩更不能起来，慌道：“孩儿如有不是，请父亲责罚，父亲这话孩儿不敢应。”
　　徐盖厉声道：“你有什么不敢？在翟公面前引弓拔剑你就敢，是谁给你这样的胆子？”

　　“孩儿当时没想太多。”徐世绩低下头来，这事已经得主公允准了啊。他现在哪里明白这个时代，在主公面前拔剑张弓已是绝对绝对的大不敬。（徐世绩：= =我这个……冤枉啊，这是纯粹的时代差异！！这是文化差异！！= =）

　　“你在演武场以练兵之名率兵围攻翟公及众将，还下令活捉？”徐盖紧逼，看着他的眼睛冷冷又问。

　　父亲的眼里一丝热度也没有，凌冽，决然。徐世绩心里发寒，可想了想，除了不是亲自率兵外，其他说的也没错。于是应声道：“是。”

　　“你被人指责恩将仇报并比为畜牲，竟然笑而应之？”

　　“不…不是这意思…我因为……”徐世绩很想说他当日是为有人能站出来为主公抱不平而高兴，这样的人越多对将来越好，但这事两三语解释不清楚，于是他混赖的想，从事实上讲，这句话的确没有复述上的错误，就答道：“父亲说的也不算错。”

　　“你还扬言道不会后悔？”徐盖面上早已惨然变色，却仍坚持着问。

　　“父亲，您听我说，那……”徐世绩急欲解释，无奈被徐盖强行止住，“回答我的问题。”

　　徐世绩无法，只好应道：“是。那天的事情，不做才会后悔。”

　　徐盖凄然笑道：“原来是真的，都是真的。徐世绩，你变了，变得连我都要认不出来了。好在你不曾对我说谎，我谢谢你。从今以后，你不要自称是徐家的人，改名换姓重新去生活吧。”

　　徐世绩心中绞痛，父亲是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他心里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父亲竟然不承认他了。父亲竟然不要他了，他心下一片迷茫，喃喃道：“您说什么？”

　　徐盖见他这个样子，极为不忍，又不能不叫他走，道：“一别四年，你学起桓南郡来了，你比他还直接，你对翟公干起谋反的勾当不会心中有愧？”

　　徐世绩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一个劲地问：“您在说什么？”

　　徐盖沉声道：“你不记得吗？家法如此。‘徐氏后代子孙者，若有谋逆，不问情由’……”

　　徐世绩喃喃道：“‘不问情由，必杀之，有功不赦。’我记得。”他拔出剑来，愣愣看了一会，抬头问道：“父亲，你今日是打算来取我性命的吗？”

　　徐盖笑笑，“时至今日，我哪里还能敌得过你？”

　　徐世绩睁大眼睛，两行泪水流下来，手脚一片冰冷。一个再混账的人，就算是穷凶极恶吧，也绝不会朝着自己的亲生父亲怎样，父亲却说，‘我哪里，还敌得过你？’父亲竟然是这样看我？他心窝堵的厉害，有什么向上涌来，他一时觉得“生无可恋、死亦何苦”了，呆呆执剑就往颈上抹去。

　　“小騟子，不要！”徐盖尖叫一声，飞扑过来踢倒儿子，劈手夺下他的剑，幸喜二人相隔很近，救的及时，再者世绩心绪不在，动作还算慢，只在颈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线，有细小的血珠沁出来，总是没什么大碍。

　　“干什么？”徐世绩呆望着他，“干什么？”好闷好闷，喉咙里突然好多的痰一样，憋不住一口喷了出来，咸的腥的，原来是血。还有恶心的感觉逆向上涌，他捂住嘴巴要挡。

　　徐盖搂住儿子，大悔。“爹刚才那是说的一句顽话，你怎地能当真？小騟子，爹可没有别的意思，你连说谎话骗我一句都不肯，又怎的会与我对敌？你是爹的儿子，爹爹只希望你好好地，活下来。”所谓“小騟子”，是徐世绩的乳名。（徐家三兄弟各以一动物命名，騟这个，是一匹紫色的小马。）

　　徐世绩趴在父亲怀里，闷声道：“是玩笑话？”

　　徐盖见儿子不信，赌咒发誓般道：“真的，刚才那句确是玩笑话。爹说这话时是自豪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徐世绩满意了，头在熟悉的胸膛上拱了拱，嗅道：“还是好闻。”

　　徐盖有些尴尬，可奇怪，居然一点恼意也没有，轻斥道：“胡说。起来吧，地上凉。”搀着儿子从地上爬起。徐世绩跪的关节僵硬，一站起来还抖啊抖的，跟中风似的。徐盖见状，俯身伸手揉抚，世绩反退了两步。徐盖暗笑，又是这个样子，从小那性格就倔的跟头驴似的，受罚了从来不讨饶。

　　徐盖退后坐到榻上，拍了拍身旁，示意世绩过去坐。徐世绩轻声问：“父亲，您还在生我的气？”

　　徐盖斜睨他一眼，“起初我听到这些消息，震惊，不敢相信，我想来见你一面，总要听你亲口说一说。当你一一承认以后，我很愤怒，心里又极其失望，我不知道我那聪慧灵秀的爱子为何会成为如今的被人不齿的人。然后，我觉得该把你逐出徐家，以免你遭追杀，可你拔剑发愣的时候，你的眼神是坚毅但遗憾的，唯独没有怨恨，这让我疑惑。”徐盖道，“这种眼神根本不像一个疯狂的上位者，一个平静到漠视自己的政治敌人、一个不把政治和生命看做最重要的人不会像权奸；一个从头到尾不肯对父亲有丝毫不敬的人怎会对主公如此冒犯？小騟子，我想听你的理由。”

　　徐世绩并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因为这关系着一个大秘密，就是大业十三年翟、李冲突致使瓦岗内乱，实力大减的事件。这是一段真实而疼痛的历史，这个时候，自然也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怎么？不肯告诉父亲？”徐盖道，“或者，对你来说，翟公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

　　徐世绩苦笑道：“没。我这样做，就是练练兵的胆气，顺便挑几个忠义之士护主，再打压将领之志骄意满，省得他们不思进取。”

　　“为了练兵胆？整军纪？你出的这馊主意？”徐盖脸上筋肉抽动，压根不信这么简单的理由。

　　“我这是不是很笨？”徐世绩把自己包裹的小心翼翼。

　　“等等，护主？你是说翟让？”徐盖似乎捕捉到一点东西，“整个瓦岗都是翟公的，你瞎操什么心，就这样急切地去挑绝对忠于他的人？”

　　猛的想到小騟子的师父紫玄道长，那个神秘兮兮的老头，说话那叫一个准，“难道你预测到了什么？”

　　仿佛为印证他想法一样，徐世绩不知哪里弄出一枚铜钱把玩，神叨叨地说：“五年之后，这里将有一场大乱，届时主公有难，我得提早准备。”其时，窗外一人闪过，“唰”地归于无声，世绩重伤未愈，徐盖思考太过认真，又兼之背向，二人竟无察觉。

　　“你如全力辅助翟公，五年可获多少兵力？”徐盖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徐世绩仔细想了想，道：“不少于二十五万。”

　　“什么？？”徐盖被这个答案惊到了，他想来也不过五六万，乱象中或能自保，又岂料绩儿张口答“二十五万”！

　　徐世绩深知，乱世之中人命不如狗，为了一口粮食，为了能活下去，聚众造反算什么？后来这里那里开个粮仓，依附的义军总是数以万计。二十五万，对瓦岗来说，其实是个保守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