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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一局结束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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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紧时间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徐世绩道:“幸亏你的枪够快,否则我就不只这么个苦法了。”
王伯当只是沉浸在无限的惊惧中。
当翟让领着那一小撮人冲出包围风风火火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王伯当拎着枪呆呆看着前方,两眼无神;军师背着手站在一个小土坡上,当风而立,“连背影都是孤清而飘逸的,”翟让想。他哪里知道徐世绩已经伤到禁不住要昏过去了。
没等翟让走上几步,徐世绩说:“别过来。”翟让立马止步,小心翼翼唤道:“军师?”
徐世绩不回应,低着声音问道:“王伯当,为什么想杀我?”王伯当不答。徐世绩讥讽道:“嘿嘿,我不知道‘勇三郎’竟是个孬种,有胆量做却没胆量说吗?我高看阁下了。”
王伯当被他一激,终于回神,梗着脖子道:“我有什么不敢说?你怎么敢在主公面前张弓拔剑?更过分的是,你竟然借着兵演的名义,下令军士们围攻主公,欲图假戏真做,这与叛逆何异?你敢威逼主公,犯上大不敬,我为什么不能杀你?人人都说你是绝世奇男子,十七岁的瓦岗军师,整兵经武,调度钱粮,你纵有绝顶聪明、天大功劳,主公对你有知遇之恩,你竟这样报答?你恩将仇报,与畜生何异?我才高看阁下了。”
徐世绩轻笑道:“唔,你说得好,说的好极了。”压下几乎麻痹的神经,此时的声音竟还能表现的轻快无比。
王伯当睁大眼睛瞪着他后背,“你脸皮竟如此之厚?无耻!谋逆之贼,人人得而诛之。你才华再高,功夫再精,也必遭天下人耻笑。”
徐世绩叹道:“或许吧!不过我从不后悔。”身形一动,已出现在王伯当面前,抓住他的手腕一扣一甩,枪就握在了手中,王伯当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见徐世绩持枪前指,枪头离翟让只有两尺远。
翟让的眼睛里只能看到疼惜。
徐世绩身体晃了晃,左臂开始无法控制的抖动,痛,特别痛。
仿佛很多年以前,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算计不如算人。但是,事情,是可以计算准确的,人,永远也计算不出来。”今时今日,他算是用他的性命,深彻的理解了。
千算万算,他算不出来翟让的心。
徐世绩不明白都做到这一步,为什么翟让还可以不怒,不恨,还不能有所觉悟?他真的是领兵六百就敢对抗天下的主公吗?
难道他自己现在还看不到他对瓦岗军的控制力已经少到可怜,少到情况可以随时失控吗?
他完全没有身为主公面临这种境况该有的悲愤,以及所有的后续反应。
难道他的城府这么深沉,已经达到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不,徐世绩感觉不是。
曾经,在某处,他见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你遇见的是阿斗,不是昭烈帝,你还愿意做诸葛亮吗?
他还记得自己回贴道:“我愿意。”很坚决。
很多人写长长的一篇,论述诸葛亮和阿斗是没有真正的相互理解的,他们永远也演绎不出来备与亮之间的鱼水之情。而阿斗是如何如何不堪造就的,他的懦弱性情决定他永远也成不了汉昭烈,为什么要去做这样一个尴尴尬尬的蜀汉丞相?他们只承认刘备与诸葛。
不错,但是,我愿意。
我要做的是这样一个不屈,坚定的人,无论未来的道路上眼睛看到了什么,耳朵听到了什么,无畏艰难,我选择不达目的不罢休。
只因我愿意相信。
深吸一口气,徐世绩确定自己是清醒的。其实,若是诸葛丞相,岂会用这样一种笨办法,把自己弄到这样的地步?
没关系,我明白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徐世绩只是不知道,他绝不应该对翟让有这样的要求。今日换做其他任何一人谋逆,都不会是这样平和的结局,翟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终究是人主,怎会轻易低头。
翟让不是阿斗。不选择反抗,是因为他徐世绩。
肩膀传来的钝痛牵连的他的枪开始不稳,徐世绩用力握了握,突兀问道:“现在你们如何选择?”枪尖直抵翟让咽喉。
他的前行速度实在是快,众人没有来得及反应。
然而,即使主公这样被挟,这些人依旧选择一声不吭地把他包围,用行动告诉他他们才不会背叛。其时,大部队陆陆续续赶在外围,黑压压的一片,邴元真也来了,不过处于被押着的状态。
不再为翟让的“此时还不不开窍”而纠结失望,想开了的徐世绩慢慢、慢慢地看向每一个包围他的人的脸,最后正面对上翟让。
莫名的,起了一丝心虚。
“其实这话不该我问,”翟让开口,“你要怎么处置我?”
你要怎么处置我,这就是最后他想问的问题,徐世绩眼前发黑,他任凭长枪掉到地上,呆滞着,莫名其妙问了句,“你呢?”
翟让懂他,懂他问的是今天如果两人互换,翟让又会怎么处置他。
没有回答。当然舍不得伤害他,然而翟让为人的仅有的自尊不允许自己有一丝像讨饶似的这样说出,尽管他根本不是讨饶。
即使没有答案,徐世绩也读懂了翟让眼中的意义——“我不会伤害你的。”
明白了。徐世绩粲然一笑,明白了。
既然你不伤害我,那么——
徐世绩弹出长剑,迅疾往左肩一扎,鲜血喷涌而出,他疼得抽搐起来,刚刚打算的多少重惩竟然完全无法继续,再没有力量拔剑了。
翟让和其他所有的军士们一样,被这强烈转折的一幕惊呆了,他不顾阻拦,上前两步扶住,颤声道:“军师。”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毁了这个珍宝一样,手足无措。
徐世绩摇晃着站定,道:“世绩犯上,罪无可赦,请……请主公发落。”他以绝大的意志力压抑着自己的所有感情,尽量演绎着应该表现出的穷途末路,摇尾乞怜。可是,情感的世界里他并非永远的驾驭者,面对这样的翟让,他落泪了。
翟让看他半身的血竟然沿着手指滴答而下,又气又心疼,半搂着他扎煞着手说:“你再这样,我马上找刀给自己也捅几个窟窿去,你想气死我呀,我又没说什么。”
邴元真装模作样地转过头道:“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一会儿,忍不住又道:“主公连安慰人都不会,你瞧说的什么话呀这是,嘁。”
翟摩侯鄙视道:“你懂什么,二叔那才是真好汉、真性情。”
还是单雄信先反应过来,叫到:“止血。”凑上去,帮忙用布带包扎了一下。
邴元真看着军师那张苍白的脸,喃喃道:“完了,完了。”单雄信大怒,“你在说什么?”邴元真缩了缩脖子道:“你们等着瞧吧,那个王伯当完了,主公心疼军师,必定迁怒于他。”单雄信没想到他这样回答,怔了怔没话了。
过了约半刻钟,翟摩侯拍手道:“呵呵,我看也有可能。”众人不理他。
半晌,王儒信道:“今儿这事,怎么闹得这么大,跟真的似的。”众人均沉默下来,翟摩侯喊道:“今儿不是真的??”王儒信嗤笑一声,“翟弘大哥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幼稚单纯的孩子?”摩侯不能明白。
单雄信说:“假的。”他的意思是今天的事是假的,就是说军师谋逆是假的,单雄信向来惜字如金,不言则以,言必有中,众人都很信服。王儒信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单雄信道:”绩弟功夫高。”
众人无语,这是什么理由。邴元真想了想,解释道:“单兄的意思是军师功夫很高,要想除掉……嗯……那个,软禁主公很容易,可他并没有这么做,反而自惩,真心谋逆的人应该不会这样做吧。”众人点头。
王儒信默默道:“其实,军师已经成功了,到了最后……”
“不过你们想过没有,我们凭什么能从数千人包围中逃出赶过来?”王儒信接着说,“但我在他的眼睛里又看到了真正的杀意。他到底在搞什么?”
邴元真接着说:“如果是假的,军师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局呢?军师能把什么看得比自己的名声、前途、甚至性命更重要呢?主公这下该怎么办?”
是,翟让对他是尤其的宽厚。然而,这一战中,徐世绩所表现出来的强势和对军队的控制力,会让一个主上真正心安吗?他向来稳重的一个人,怎么这次疯癫起来还真是要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