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绩传》海带想飞飞

4、一场醉酒吐真言

　　“哦，这就是我结义兄长，单雄信。这位是我寨翟寨主。”徐世绩平静一下，拉着兄长的手引荐道。

　　“久闻瓦岗寨翟子谦之名，今日一见，幸何如之。”单雄信躬身为礼。

　　“不敢当，足下莫非是二贤庄人称‘赤发灵官’的单庄主？”翟让上前一步，目光火热，隐含期待。

　　“正是区区，庄主一称可不敢当。不瞒寨主，单某此来正欲投奔贵处，还忘寨主不弃，收纳我等漂泊之人。”

　　“单兄，我还准备叫几个人去烧了你庄子，没想到你却先来了。这诡计我还没使哩。”徐世绩见二人说的庄重，忍不住插科打诨。

　　单雄信被他说得一愣，忍不住与翟让哈哈大笑。

　　翟让道：“难不成军师连日来在屋里发愁，就为的逼单兄落草？”

　　徐世绩低眉顺眼，“正是。”

　　“你二人如此心意相通，当浮一大白，走。”翟让一手一个拉到偏厅喝酒去了。至于单雄信的家人，找人安顿不提。

　　席间提到贾雄，徐世绩笑道：“主公让他荥阳剽掠去了，还有王儒信、翟摩侯在忙练兵的事，邴先生定是在计算钱粮，要扩军没钱粮可不成。幸好今日兄长来了，他们都能轻松一些呢！”单雄信暗叹理寨有方。

　　翟让瞅着徐世绩那眉眼弯弯的样子，故作不满道：“诸兄弟都在拼命，未审军师派我何事？只我等在此饮酒逸乐，军师好谋划呀。”

　　“主公想做什么？”徐世绩问。

　　“我……除了偶尔去探循一下弟兄们饱饥寒热，也没事可做嘛。”翟让难得地脸上一红。

　　“一寨之主，掌大势，秉军心，岂能事事躬亲。至于军师，后方坐镇可也。”徐世绩似笑非笑地看一眼主公道。

　　喝得有些迷糊，徐世绩嘱咐道：“时候不早了，送主公与单兄回房休息。”立马有两个亲兵应了一声，各搀一个，单雄信老老实实走了，只翟让把搭上来的手扒拉到一边去，瞪着眼睛叫：“军师，还早呢，来，接着喝！”徐世绩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大半夜的早个屁，望着那不停闹腾的翟让，苦笑不已，这还是平日那个恩威有度的主公吗？整个一酒品烂的浑人。没办法，搀起他往外走，暗自嘀咕道：“这酒多少度？幸好刚刚都喝地上去了。一碗下去脸就热，可比路易十三烈。”（众：这两个没有可比性好不好= =）

　　经过一间房外，屋里竟然亮着灯，徐世绩想了想，那是邴元真的住处，伸手敲了敲门，“邴先生在吗？”

　　过了一阵，房门“吱呀”打开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乱蓬蓬的头发，眼睛无神。

　　“邴先生？”徐世绩吓了一跳，往里张望，堆得四处都是书简、算筹，提盒里的饭菜少了一角，可以看出主人定是胡乱扒拉两口了事。“怎么还不休息？”徐世绩责怪道。浑没有想到自己说话的语气是多么无礼，因为这在他生活过的那个时代算是再平常不过的对话了。

　　邴元真怔了怔，扯着嘴角露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哪敢哪，军师责令三天内清理库存，在下只核对完一小半，岂敢懈怠？军师军法须不饶人！”徐世绩心下歉疚，嘴上却没多说什么，问了一句，“我能进来坐坐吗？”自然被请进屋中。

　　进得屋中，邴元真才发现军师身后还有一人，软塌塌倚在前者背上，竟然是主公！邴元真手忙脚乱帮军师把主公放在榻上，哄着睡了。邴元真磕磕巴巴地问：“怎…怎么醉成这个样子？”徐世绩一愣：“今日得一虎将，主公高兴坏了吧！”遂把二贤庄单雄信领家丁前来投奔，主公引为上座，三人痛饮至半夜讲了，又问，“主公平常不会醉成这个样子吗？”邴元真大摇其头，“非也，非也，主公平常不喝酒，我与他相交数年，从没见过他醉过，这是头一遭。”

　　徐世绩听了，也不甚在意，吩咐亲兵拿来一份热菜，把提盒撤下去了，责怪道：“邴先生怎能不吃饭，身体是革……”一想不对，急忙改口道，“身体是打仗的本钱嘛。”邴元真不语，默默吃了饭，这才开口道：“军师，我……”

　　徐世绩从一大堆书简中抬起身子，直视着邴元真的眼睛，真诚道：“对不起，邴先生。我不知道寨里的账面乱成这样，三天，呵呵，神仙三天也理不清。”又说，“我当改正这项错误命令，另外叫赵一凡来帮你，半个月时间够吗？”赵一凡是单雄信的大管家，账房出身，精于筹算，小眼睛精光内敛，动止则与常人无异，很不简单。

　　邴元真站起身来，恭敬答道：“谨受命。”又看了一眼书简，张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

　　徐世绩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我知道。”当然知道，邴元真虽说算不算什么奇才，可叫他管一寨的钱粮，那是绰绰有余了，之所以账面乱七八糟，一定是他上面有人，而此人，必定比邴元真更受信用，又能让他颇为忌惮。

　　看如今的形式，账面混乱不堪，很可能有大漏洞，此人竟能在邴元真眼皮子底下挪用款项，制造假账，如此嚣张，再联想到主公万般皆好，唯有亲情——他最爱乱用亲族，且不加约束，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主公有个兄长，翟摩侯之父翟弘。平素极少见到他，原来在忙着花钱。

　　徐世绩冷哼一声：蠹虫。

　　现在最要紧的是西上、兵制。翟弘的问题先放一边，早晚有一天让他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徐世绩装作没看见邴元真一脸的惊愕状，温声道：“邴先生保重，我先告辞。照顾好主公。”转身离开，他走得很巧，所以并没有听到之后翟让的醉话。

　　大概徐世绩走后不久，翟让睡着开始不安分起来，他大声说道：“他是你兄长，我是你主公，我也算你兄长的，你还是跟别人近，你说我哪点不让你，你说你为什么总是跟我隔着一层？你说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邴元真心里通通直跳，他知道，主公口中的“你”必是徐军师无疑。主公和军师之间好像有些矛盾？这可是大忌呀，邴元真苦恼着。

　　翟让仍不罢休：“世绩，你可是对我不满吗？你怎么和我这么疏离？”隔了片刻，又道，“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呀，说出来我才能改嘛，我不想你只是我的军师，我们可以做朋友、做兄弟对不对，你和你的单兄就可以无话不说，我想你对我亲近，起码和对他一样好不好？难道你对我和对贾雄、儒信他们没什么不同么？我是不同的呀。”

　　邴元真起初听到不满、疏离，冷汗一下从前胸后背冒了出来，主公以为军师对他不满，怎么会，怎么会！瓦岗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惊才绝艳的军师，不能因为猜忌就毁了呀。然后又听到翟让的话，满含哀求之意，温柔、凄苦、甚至有些妒忌在里面。冷汗出得更快了，他听到了不该听的到东西，主公对军师，似乎有着不一样的情感？他不敢再深想下去，手足无措地退出房间，心下一片迷惘。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面庆幸徐军师走得早，没引起什么乱子来，一面又有些遗憾，不知道军师听到这些话，会有些什么反应？又想想翟让话里的温柔求恳，不由得呆了。

　　主公最近这两个月，突然爱往军师房里跑，听他们讲，军师是在睡觉的，说什么“午睡身体好”，不晓得他知不知道主公常去他看他？总挑军师睡觉的时候去，是为了去陪着他吧。邴元真笑笑，这…这叫不叫“喜欢”？为什么主公议事时会盯着军师发愣？这些根本不是爱才或兄弟之义能解释的了的。

　　今日单雄信前来投奔，本来宾主尽欢即可，主公偏偏把自己灌得大醉，他这叫吃醋么？邴元真一点也不觉得有趣，直觉告诉他，以后这事的麻烦不会少。瓦岗，瓦岗，哎。

　　徐世绩回到房里，平息一下初逢兄长的喜悦，回想一下今日言行，没什么错漏，又想到一年以后，接下来的大业九年（即公元613年），炀帝将再次征伐高句丽，国力大衰，暗叹一声。之前写信告诉父亲，囤积粮草，运往怀远镇，因为他知道李渊将会于怀远督运粮草，此事做得过于莽撞，他已不知暗中后悔多少次。为了交好李渊，他极其心急，又郑重叮嘱现在以及将来都不能故意得罪一个叫裴寂的人，虽然他此刻还不是什么晋阳宫监裴寂，可刘文静的前车之鉴他知道的一清二楚，裴寂绝对算不上一个胸怀大度的人。

　　蓦地，他清楚的知道了两个月前自己成为军师的那次议事上，他心里不安的是什么——李渊！李渊在做卫尉少卿之前乃是殿内少监，再往前推，他曾任荥阳、娄烦二郡太守，而瓦岗，却在自己的提议下西上，贾雄现在正在荥阳！据他回报，收获极大。

　　不论是招兵买马或者打劫官私，都会切实损害到荥阳太守的利益。虽然李渊的出路不是两郡太守能挡得住的，可徐世绩万不想弄臭了李渊的官声。更何况自己曾明确提出“占有荥阳”的主张，万一瓦岗有人心急，仓促进兵，那自己可没地哭了。

　　他写了写，殷殷嘱托贾雄谨慎行事，一切前提都是交好李渊，其它次要，实在不成，宁肯潜伏荥阳，目前单经略梁郡。告诉他“拥有荥阳”的时机未到，什么时候李渊被调出，那个地方改姓“杨”了，才能真正拿下荥阳。至于暗中招贤纳才倒是不妨的，瓦岗初建，需要大量人才，也坏不着李渊的事。折了信纸，密封好了，第二天一早便遣人去了。

　　又是一天的中午，众人齐集正厅，这几月忙碌不停脚的王儒信、翟摩侯也罕见的出席了。席前，翟让郑重介绍二贤庄单雄信，并半开玩笑地说，凭单庄主的资历名望，即使做个大寨主也绰绰有余。单雄信自然不会当真，但也没有异议地做了第四把交椅，在贾雄之下（虽然能力未必在贾雄之下，可惜尚无尺寸之功）。王儒信与翟摩侯的功劳是显而易见的，瓦岗军士已经训练的有点样子了，徐世绩说“初具雏形”，二人虽不以为然，也并没多说什么。显然他们二人认为很不错了，嫌军师评价太低。

　　钱粮上邴元真未及汇报，徐世绩主动说：“主公、诸位，钱粮统计杂乱不堪，账目大有问题，我已将三日之期延至十五日，此是我虑事不周，让邴先生受苦了，责任在我，并请赵一凡管家佐助检正。可以吗？”看向主公，见他点了点头。翟让沉下脸问：“摩候，你爹呢？”翟摩侯张着嘴巴，道：“二叔，我……我不知道。”低下头不敢看翟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