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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军师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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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与诸位讨论此事,如要劫财,绝不能再东向出兵。”徐世绩提出。
“然则钱粮从何筹集?”贾雄面上疑惑,心理暗喜,他果然看出了问题所在,不知有何办法。
“西上。”徐世绩目光深邃而坚定。
“万万不可,西面大军驻扎,我军散杂无章,往西无异于羊入虎口,焉有命在?”邴元真急忙否定。
翟让不解,“世绩,我不知兵,但也明白我瓦岗军不是他们的对手,你这是玩笑吧。”
“不,东郡于主公、军师、邴先生与绩皆为乡里,人多相识,实不宜侵掠。再者,自立寨之初,我军即东掠,郡人已苦不堪言,民有怨言,民心宜失,如若失去东郡支持,我军再无归宿。西上荥阳、梁郡,汴水所经,剽行舟、掠商旅,足以自资。况从长远计,此地不足以久据,荥阳,两京襟带之咽喉,拥有荥阳,乃可与天下有一席之地。”徐世绩最后小声比划道。
“哦?还要咱们打劫水路,这成吗?”王儒信不肯定地摇了摇头。
“又不是让你去攻城,几个行人,怕什么?”翟摩侯倒是一脸自信。
拥有荥阳,翟让目光渐渐迷离,仿佛看到一条弯弯曲曲却又充满希望的路,正朝他延伸而来。
“难道主公想永远安居一隅,不思进取了吗?打家劫舍是为盗、贼,只有真正举起反隋大旗才称得上是义兵。只闻举事伐暴名垂青史,而为盗贼者未闻流芳百世,要知道偏安则不能久安,坐而待亡,孰能伐之。”徐世绩有力地踱着步子。
“诸葛孔明之言?”翟让挑了挑眉。
“正是,诸葛孔明是绩敬仰的人物,绩愿亦步亦趋,执鞭坠镫。”徐世绩一脸孺慕之情。
贾雄目光闪了闪,微微叹了一口气,几不可闻,然后一笑道:“可现在不是时机吧。”
徐世绩瞥了贾雄一眼:“军师说得不错,尚不是露锋芒的时候。况且我们也没有什么锋芒可露。”
贾雄苦笑一声“也是。”转向右侧朝翟让躬身一礼,“主公,徐先生胸怀锦绣,深谋远略,能力远在我之上,请主公重用,贾雄当退位让贤。”
翟让——早有撤换贾军师的意图,只是由头比较难找,拖拖拉拉几个月都没能下定决策,而此时徐家少爷的出现,也颇在意料之外。
翟让紧攥扶手,闭目不语,然微皱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纷扰、游移、担忧。
贾雄仍未起身:“请主公应允。”
与其被他提出来,不如自己主动辞位。
徐世绩适才心中稍感不安,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事情,正陷入沉思:李密尚有时日才到。单雄信该来了,刘文静的事,杜如晦的身体……都还不急迫啊。
内心惴惴,忽然就听到贾雄军师称赞自己,自请退位,听得他心下大震,适才自己是有些言重,暗有讥讽之意,特别是一句“况且我们没有什么锋芒”,对于军师而言宛如一箭穿心,加上那略略轻浮的气息,不是在说军师平庸无能吗?徐世绩自己恍惚不要紧,这岂不是恶语伤人。忙道:“世绩说得混账话,绝对不是针对军师,请军师不要放在心上。”说完躬身致歉。
贾雄赶紧赶紧扶他起来:“先生,你以为贾雄说的是气话?借用你的话,我作此选择,已经深思熟虑,还望二位成全。”
徐世绩苦了脸,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
“论谋略、论实力、论见识,你远高于我,推脱做什么,我辈又不是假惺惺伪君子。瓦岗寨停滞太久,该有一个经纬天下的军师来指导了。”贾雄用诚挚的目光扫视一圈,翟让目光不再矛盾,王儒信若有所思,翟摩侯一脸茫然,估计没听懂,邴元真隐隐期待,徐世绩依旧沉默,唇线紧抿。
翟让看了众人一眼,一按扶手,从椅中站起,“我绝不喜游移,徐世绩为军师,……贾雄为辅,诸位可有异议?没人异议,翟让郑重宣布:“即日起,自我以下,听凭军师调遣,违者立斩不赦。”又微微礼让,“请……军师上座。”
徐世绩吓一大跳,“万万不可。”这不是上下不分吗?“违者立斩”么,徐世绩手一抖,侧过身去,不敢受礼。“见过军师!”寨内众兄弟齐齐见礼,轰然吼道。徐世绩看着一众兄弟真诚的笑脸,感动不已,自此心中一个信念:与众兄弟风雨同舟,不离不弃。他微笑着说:“诸位兄弟不必多礼。”还了半礼。
转身,翟让盯着他看,很入神。徐世绩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头到脚瞅了一遍,没啥问题呀,他唤了唤:“主公,主公?”翟让猛醒,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捂着嘴,假装咳了咳,颇为郝然,想了想咂着嘴笑问:“军师啊,我军如何才‘有锋芒’?”
徐世绩沉思良久,答道:“遇敌资不前,对敌军不退。全军动止一人,战必胜,攻必取,则可有谓有“锋芒”。
又道:“军纪严明必有制,无制不可以胜,要想得有制之兵,则需练兵。说到练兵,一须练伍法,选骑兵预日先将部下官生夙守军令、习知束伍之教者…一列清道。建大将旗鼓,非为美观视…二练胆气,教场操练,不过鸣金鼓号令、习射、打、击、刺手艺之能…偱士情,主将常察士卒饱饥劳逸,强弱勇怯,使之如依父母…气和则心齐,兵虽百万,指呼如一人。公赏罚…将领有不共戴天之恨,亦要录赏,患难亦须扶持…信口耳,发号施令,预先决定,不可临时反复,使三军疑惑…三练耳目……”絮絮叨叨简讲了好久,即便轻声低语,喉咙也冒烟了。
一众人等听得如在梦中,贾雄又在用那种怪异的眼光看人了;王儒信心痒难捱,还不时重复几句,越发觉得好,仿佛思维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再不理旁人;翟让就坐在上面,淡淡的听着,面上不见什么表情,殊不知心里早已惊涛骇浪:这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说出的吗?于是不经意间问出了声:“什么时候想的呢?”
徐世绩整容而言:“回主公,练兵之法是绩师从一隐者所学。”心道:“什么隐者,分明是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的《练兵实纪》,后世人如雷贯耳么!读初三的时候忽然对兵法开始感兴趣,那时看了不少这方面的书,只是不敢说、不能说,只有谎言相欺。”这么一想,顿觉苦涩从胃中返上来,抑止不住。
“请问军师,除强兵之外,我寨当有何处改进?”翟让又问。
“同时征集钱粮,改善辎重,向西挺进。”
“征集钱粮,向西挺进,是否能交付贾雄军师?”徐世绩特意问。
“可以。”翟让一脸的意味深长。
徐世绩趁人不注意,偷偷塞了个纸条给贾雄,贾雄立即眉开眼笑了。这个老小孩。
纸条上仅有寥寥数语:钱在荥阳行舟、商旅,有钱即有兵。拜托军师了。”之后散会。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众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各自思量去了。
徐世绩知道,不久汴水附近投奔的人将越来越多,“从者万余”,大大的功劳让给贾雄罢。他心里苦恼的是另外一件事——该不该把单雄信弄来。
单雄信是他的义兄,是瓦岗名将,可武德二年,李密战败,单雄信降于王世充,武德四年被李世民俘获,世绩求情不许,后被李渊所杀。读史书他就常惋惜,恨不能朝着李渊不开瓢的脑袋揍几拳,何况将来要发生在自己眼前。
他该当让义兄大放异彩,可他不想让义兄是这样的结局。于瓦岗来说,得单雄信有百利而无一害,于个人,他存着私心,单雄信不该是这样,他当和侯君集,和自己,和李靖一样开疆拓土,而不是窝囊地死在刽子手刀下。这个问题困扰他数日了,他一闲下来就开始瞎想,纠缠于单雄信的理想和性命之间,因对多数武人来说,性命并不见得重于名声,更不用说施展抱负了。眼见又是一日过去,他依然踌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压得心下发闷,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和衣躺在榻上,慢慢的睡着了。
梦中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头,很温柔,很舒服。他禁不住叫,“娘?”那只手一顿,挪开了。徐世绩睁眼,却是翟让坐在榻前,他心下吃惊,爬下榻,躬身道:“主公。”
翟让叹道:“军师,何必跟我客套呢?生疏。”双手扶了起来。
“礼不可废。“徐世绩嘴上说着,心下暗道:我不讨厌罗里吧嗦的礼节吗?可我伸手有人跟我握手吗?我来个拥抱行吗?我也想大喇喇坐着说句“您好”,道一句“Oh, you are coming!”我能吗?
眼眸低垂,密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暗影,翟让看了那小扇一样扑闪扑闪的样子,就想伸手摸去。狠掐一下手稳住心神,微笑着,“世绩,不要太拘泥,私底下难道我们不能成为朋友吗?”
徐世绩诺诺而应,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了。
翟让似是不经意提起,“世绩你这几日有心事?否则议事时坐着发呆,又怎会睡梦中皱着个眉头?”
徐世绩哑然,既惊叹于主公心思之细腻,又不知如何说招纳单雄信的利弊,正没奈何间,一亲兵来报:“主公、军师,寨外有人求见,说是军师故人。”
翟让高兴地拉着徐世绩,“走,军师,有故人来访,正可一醉方休,把那劳什子心事放到一边去!”扯了他往寨外迎去。
“必是他”,徐世绩心中有数,“我的心事来了”,苦笑一下,跟了上去。
造化弄人,冥冥中似有一只手,拨弄着世间事物,沿着轨迹前行。
远远地看到一群人,他还是拖家带口的,嘿,一个穿着锦衣的男子扑上前来,一把抱了徐世绩,口称“绩弟”,徐世绩抬头看了看,还算清秀的面庞,英气逼人,手上戴了个价值不菲的大戒指,颇像个富家翁。喊道:“兄长,想死小弟了!多年未见,兄长风采如昔。”不消说,这就是单雄信了。
在徐世绩残存的记忆里,除了横眉怒目的父亲,年幼的二弟,一位发鬓皆白的老道,婉柔的长姐,就剩下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