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小狐狸的娘》夜深绘梦

4、小狐狸丢了

　　另一个梦呓般的声音响起。接着混杂进了三个声音的谈话开始，终止于突然提升的音量和□□的撞击声。

　　韩济从他们凌乱的用词中大致理清了情况。

　　似乎是他上回看到的那个黑工厂的老板刘易的货出了问题，怀疑是老对头黄家人动了手脚。而被殴打的青年就是鬼鬼祟祟游荡在场外被抓到的。

　　韩济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那个鼻青脸肿的青年正是他当日在黑工厂看到的那个。这么说来，他正巧撞破了一次搞破坏。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说不定有办法混过去。

　　他们在一件窄小阴暗的房间。门开了，一个英挺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韩济眯着眼睛看不清楚，只隐约看到他脸上那道几乎喧宾夺主的长伤疤，像是一条虫子不停地扭动。

　　他和那青年的看守毕恭毕敬地打着招呼。“易哥！”

　　刘易？韩济忍不住挑了挑嘴角，像是自嘲。没想到他还能见到这样的大人物。

　　他干脆睁开眼。刚想说话，嗓子就一阵干涩，不禁咳嗽起来。

　　刘易转头看向他，挥了挥手，“给他点水。”

　　过了一会儿，韩济感到唇边湿润起来。他吸了几口，感觉好多了。但开口的愿望随之打消，毕竟要找小狐狸的话，除了直接问，还有更好的方法。

　　“怎么？说啊。”刘易瞥了他一眼，说话之间带着久居人上的傲气。再加上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一般的毛头小子早就吓傻了。按说韩济也是一般的毛头小子中的一个，但他此刻又累又饿，还为小狐狸着急，实在懒得想这样的问题，因此而显得格外淡然。

　　“本来要要水喝，现在没事了。”韩济说完后，闭紧了双眼。

　　这回他不是被那搞破坏的青年供出来当垫背，就是被掌握了行踪拉来录口供。横竖都是刘易找他有事。

　　刘易笑了几声，“你学习不错啊。头脑也好，不是死读书的。听说对会计学感兴趣，干脆给我管账吧。”

　　韩济不说话。给老大管账，还能管什么。他看过一本有关国际会计准则的书，里面粗略地提到了这方面的东西。那时他还感叹过，黑钱来的这么快，他们的会计肯定忙得脚不沾地，还是高风险，薪水一定不低。

　　但那是犯法的事，他只是想想。

　　见韩济不理他，刘易笑笑，招了招手，在又一个人凑到他身后吩咐了一番。

　　很快韩济被松开了，他瘫倒在地上，抑制着喘息。不一会儿有人递来了一份盒饭。里面有白菜有鸡腿，还有半盒大米饭。

　　韩济的肚子响了一声。但他摇摇头。谁知道这里会加些什么。“易哥要问什么？我说实话。”

　　刘易的眼神像是饶有兴趣，他走过来，蹲在韩济身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跟刘安一边儿大，这年纪，都能当我儿子了。”

　　韩济躲开他。他不知道刘易突然对他这么亲昵干什么。

　　“但你的老爸没我儿子的好。”刘易站起来，转身背对着他，“你爸欠我三万。”

　　三万啊。卖了他也没有三万。韩济苦笑，他彻底没什么要怕的了，死猪不怕开水烫。

　　“追债的时候他说他有个漂亮女儿，要送我玩儿，说拿这个抵债。”刘易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你们家住翠庭路，三号。说实话那座楼早就该拆了。你有个弟弟，韩泳。比你小一岁，生了重病，现在在第二人民医院。住院费手术费花了好几万。知道哪儿来的么？”

　　韩济扯了扯嘴角。这么一说，他那个卖废品的姨妈哪儿来的钱借给妈，原来是这样。

　　“你那个所谓的姐妹呢，在你妈怀上六个月的时候流了。听说是因为被你爸推了一把摔着了？你妈后来还想跟他办离婚，也没成。”刘易说，“你弟弟没上过学，你妈初中毕业，你爸小学没上完。你妈妈家里也穷，爸则是孤儿……”

　　韩济听着他如数家珍，觉得真累。他向后一仰，躺在了地上。

　　“发现你没有姐妹后，我就开始查你了。”刘易又叫了个人来吩咐了一番，韩济被搀到了一张垫了软垫子的椅子上，“别说，韩嵩那老小子女儿没有，儿子生的倒是不错。全市联考第一名，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学校里长期的年级第一……而且你实际上只上了三年学。初三，高二，高三。韩济，你是个天才。”

　　“这个人——”韩济睁开眼，瞟了一眼那个被堵上嘴扭来扭去的青年，“我看到他在你的工厂捣乱。”他最讨厌别人叫他“天才”。那些人从来不愿意承认他的努力。

　　刘易的表情只保持了几秒的阴沉，然后就笑了。那道伤疤扭曲着，格外阴森，“当然。我知道了你那时候路过了工厂后，就猜你肯定看到了。”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句话是对着那个青年。

　　青年被拔掉口塞后大叫起来：“易哥，你不能只听他一面之——”

　　狠狠的一拳揍在他肚子上，没声了。

　　刘易打了个手势，几个看守开始把他往外拖。

　　“易哥，我可是黄爷的——”

　　又是一拳。

　　“哥们儿，哥们儿我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

　　一声枪响，韩济闭上了眼睛，呼吸局促起来。

　　“怎么了，难受么？”刘易估计是见他脸色不好，走过来抚摸着他的面颊，慈爱得像个父亲。

　　韩济鼻子很酸，但他抬不起手去揉。

　　刘易帮他擦眼泪，一边安慰着他：“阿济，没事。这个正常。你易叔我第一回看杀人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呢，你就流流眼泪而已嘛，算好的。”

　　“我可以走了吧。要迟到了。”韩济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奇怪。他压抑不住颤抖和哽咽。

　　“你真不愿意考虑我的建议？”刘易掏出纸巾，给他擦鼻子，“你是个天才。跟我干，能赚大钱。到时候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想要个更好的老爸，认我都行。你弟弟能得到更好的治疗，转到省人民医院怎么样？”

　　“刘安那小子不成器。说不定，我死了，你就当大哥。你不想当大哥么？”

　　韩济从椅子上滑下来，哭的声嘶力竭。“我不想……不想杀人……我不想……我不想……”

　　“你已经杀了。”刘易打断他，“黄磊，刚刚那个人。他就是你杀的。”

　　韩济哭得喘不过气。

　　“好了，好了。乖。”刘易不厌其烦，揉着他的头发，“好了，乖。哭花了脸了。”

　　韩济停不下来。

　　·
　　直到实在没力气了，他趴在地上，任凭脸贴着粗糙硌人的地面，开口声音很低。“小狐狸呢？我的小狐狸呢？小狐狸呢？你们把它弄哪儿去了？”

　　刘易愣了愣，“什么小狐……”

　　“小狐狸呢！”韩济突然撑起来，通红的眼睛死命瞪着他，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凶神恶煞。

　　“这个——我不知道啊，扔了吧。”

　　韩济紧紧握起了拳头，手臂上青筋毕露。

　　刘易干咳了一声。“要不，叔叫他们给你找？快起来吧，地上多凉。怎么就不知道心疼自己的，你这孩子。”

　　韩济埋下头去，良久后摇晃着站起来。“我的书包呢？”

　　看着他的背影，刘易叹了口气。“真的不想想？”

　　韩济背部一僵，抓着书包袋子的手攥紧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是么。”

　　刘易嗤笑着，摇摇头。

　　·
　　他像是没有知觉，一路飘到了有人声的街道。阳光打在身上，穿过衣服，很烫，像是把身上的阴暗都剥离了，叫人无所遁形。韩济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口袋里软软的，小狐狸又回来了。

　　至于什么时候，怎么回来的，他不想追究了。

　　回来就好。

　　“娘，回家！”

　　小狐狸的声音依旧清亮。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