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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狐狸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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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站在校门前,韩济强打起精神。已经中午了,他得赶紧进去,找班主任解释。
摸着手腕上的勒痕,韩济有点心虚。
今天要复习这些天落下的内容,再去看看篮球场上有没有遗落的手表,能找到最好。他已经饿了一天了。实在不行就借点钱,垫垫肚子,好好复习。那本上一届的学长送的那本模拟卷要刷上两张。
教师办公室外面,一个看起来老态龙钟的男人正踱着步。看见他之后叹了口气,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老师,我……”
“你被开除了。叫你父母来办一下手续吧。”
“什么?为什么!快高考了,你们怎么——我……”
韩济瞪大了双眼,半张着嘴,嗓子突然压住了,嘴唇发白,剧烈得颤抖着。
“没有为什么,你回去吧。”
男人转过身背对着他。韩济咳嗽了几声,粗喘着,“老师,可是——”
“哎呀,回去吧。”
男人挥了挥手,匆忙走了,关上了办公室门。
甚至没有看他一样,仿佛他突然间得了非典。
韩济回过神来,一个箭步上去,狠狠拍着门。
里面没有声音,寂静。像是他们家原来的那个电视,总是突然间失音。韩济靠着门,闭上双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冷汗缓缓流下。
他就在这儿站了一个多小时。
平时进进出出的人像是约好了一样避开了这道门。
他的打算落了空,没有一个人出来。
眼泪哗啦哗啦留着,像是学校门口的公共厕所里那个坏了的水龙头。很快,打湿了整个领子。
看起来没人打算出来承认这是个误会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抚摸着狐狸毛。小狐狸最近蔫蔫的。
没有学籍,他去哪里报考?
没法儿考试,他还有未来么?
为什么总要在他规划好的一切上迎头痛击!
他想到刘易。自己说不想再见到他之后,那声嗤笑,“是么。”
是啊。
韩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否还在哭了。他揉了揉酸痒的眼睛,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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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的确蔫蔫的,一点都不好。
他很难受,使不上力气。娘被坏人抓走时,他本想出手的,但体内似乎有两种力气制衡着,互相牵扯,撞击之间害他几乎走了神智。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扔进了垃圾桶。
几乎是耗费了全身的法力他才又找回到娘身边,精疲力尽地躺在娘的口袋里。
应该是要化形了。但老树妖所说他差的“那口气”却阻止着他。
唉,何时才能成功啊。
小狐狸揪着尾巴上的杂毛,发现自己第一次对修为这般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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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济回了趟家。韩泳已经被送回来了,面如金纸,还躺在沙发床上。听韩母说是什么名字繁琐的症,再加上遗传的心脏病。韩母问他要不要也去查查,韩济摇头。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里屋还是摔东西的声音,沙发上的韩泳咳得厉害,韩母仍旧抹着眼泪。
他本来以为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
而现在呢,他已经没有这样的希望了。
他不可能去上大学,不可能有工资打离婚官司,不可能送弟弟去医院,不可能买一栋大房子,让妈搬过去住……
他只剩下一条路了。
“妈,这些钱,你先拿着。嘘,小心……”
回来的路上,有个女人的钱包掉了。那个女人衣着光鲜,花钱大手大脚,不会在乎这一两千的。
“阿济,这是哪儿来的,这——”
“妈,我先出去一趟,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一切都会改变的。
或许他能赚到的钱,比一个普通的会计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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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娘家的门,小狐狸就不安地扭动起来,探出的脑袋警觉地四周转着。
不祥的预感更浓了。娘在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小狐狸却觉得他是在向着什么不好的地方走去。
他要阻止。尽管累得全身的狐狸骨头都要散架了,也要阻止……
他得把娘带回家,带回家……立刻——
“娘!回家!娘!回家!”
韩济停下脚步,机械般地扭过头来。小狐狸已经从他口袋里跳了出来,抱着他的腿,力气大得惊人。
他转了回去,拖着他继续走。
“娘!回家!娘!回家!”
小狐狸带着哭腔,拽得更紧了。
“别捣蛋,你走吧。”韩济弯腰,把他捞起来,抓在手中。
“娘!娘!”
小狐狸尖声叫着,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
原来狐狸也会哭的么……
“我不是你娘。”
韩济把它扔了出去。
“娘!娘!”
像是余声,像是回响,那尖尖的声音仍在他脑海中回荡。“我不是你娘!”
没等小狐狸落地,他就冲了出去,用尽全身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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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被绑来的那间黑工厂就在眼前。刘易该在这儿的。
韩济大口喘着气,撑着腿,双耳半晌后才恢复知觉。
是枪声,连续几下。
眼前的黑暗散去后,他看到刘易倒在他面前。
双眼大睁着,胸口的枪眼扩散开一大摊血,脸上那道伤疤依旧狰狞。他死了。
开枪者是个不起眼的中年人,没有刘易那样明显的特征,放在人群中你绝对想不到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别人都叫他“黄爷”,他就是刘易那个死对头。
显然,他赢了。
刘易的人死了一片,横尸遍野。
黄爷看着他,似笑非笑。
算了,谁都一样。
他学着想象中小弟认大哥的模样,双膝跪地,下拜。“黄爷。”
“怎么,你想跟我?”黄爷笑了一声,“凭什么?说说。”
韩济不说话,只是拜着。
有个人过去跟黄爷窃窃私语了一番,黄爷又笑了,咧开的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行啊,以后你就是我黄朝的人了。”
韩济也笑了,他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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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一清醒过来,就拼命地集中神智,拼命地找着娘的位置。
接着,像是看到茫茫大雾中一盏突然闪烁起来的孤灯,狐狸四肢“噌噌噌”向前飞奔。不能去晚,不能。去晚了就……
就什么都没了。
“娘!回家!家!”
……灌了一狐狸嘴的冷风。
等他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瘦弱枯槁的少年躺在地上。
鲜血蔓延。
——“他就是那个出卖您侄子,害磊少爷给刘易杀了的那个学生。”
这就是那时,黄爷听到的话吧。
睁着双眼盯着蔚蓝的天空看,韩济想,真是造化弄人。如果不是他向刘易坦白黄磊的事,就不会被杀了。如果不是他为了甩掉小狐狸跑快了几步,就不会看到黄爷了……
这样想着,真的很累啊。
失血过多的大脑已经快要转不动了。
他闭上眼还没有一会儿,就感到脖子上一阵湿润,粗糙又柔软的东西一下下滑着。小狐狸在舔他呢。
他抬起手,笑着,抚摸小狐狸毛茸茸的头。
真舒服。
还有个人搂着他,可显然不是小狐狸。
是谁呢……
眼前的蓝天渐渐散去,变为一团烟雾,又聚拢,重组。那是个身着长衫的士子,他对着不远处的白衣人一拜。“尘缘未了,恕难从命。”
后来,士子坐在宅中,四面火起。看得出来,他是个官场倾轧中的失败者。
“既然都知道要败了,又为什么不跟着走呢?”
白衣人像是离他很近,又像是很远。飘渺的声音喃喃着。
画面模糊,又清晰。垂死的士子被白衣人抱着。白衣人叹着气,眉眼间是形容不出的悲伤。
韩济想说话,喉咙却堵得死死的。
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士子少年意气,满怀经时济世的豪情,他向白衣人供着手。“韩某名济,字经时。”
白衣人回礼,“胡献,字月南。”
……
然后,一切都散去了。蔚蓝色再次聚拢,蓝得叫人心慌。
韩济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又哭了。
都是命啊。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哭的。“月南……”
搂着他的白衣人紧了紧手臂。
“月南,命啊……”
他再没有动静了。
白衣男子还搂着他,不说话。
一片寂静。
“你在……”
突然,清亮的童声带着一丝青涩的唱腔发出了声音,紧接着清了清嗓子。
“你在尘世中辗转了千百年,却只让我看你最后一眼。”
沉默泛起了涟漪。
小狐狸从韩济身上下来,接下来的歌词听不清了,只剩下旋律模糊不清地哼哼。
“唱什么呢。”男子也松开了他,站起身来。那身白衣仍然洁净无尘,唯一沾上的那点鲜血很快淡去。他迈开步子,随便向着一个方向。
“歌儿,人间学的。”
小狐狸跟在白衣男子身后,一蹦一跳。
“命数是什么,现在懂了么?”
小狐狸摇头。
白衣男子把手伸到已经等腰高的小狐狸头上,揉了揉。
过了一会儿,清亮稚嫩的声音再度响起。“为何我想救娘,却害了娘?”
没有回答,只是揉着他脑袋的手顿了顿,继续。
“我若不来尘世,娘是不是不会死?”
白衣男子收回了手。
“其实你懂了。”
一人一狐的背影渐行渐远。起雾了,飘飘乎恍若仙境。悠远的声音隔着茫茫一片,无悲无喜。
沉默了很久之后,又是一阵歌声。
“彼水之涉,彼人之何?
一苇以桡,且漂且泊。
斯何人也?不彼知也。
斯何名也?言欲知也……”
歌儿不知重复了几遍,白衣男子牵着白衣小童,渐渐消散在飘渺的白雾中。
“看来,只能再等一千年了。”
叹息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