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小狐狸的娘》夜深绘梦

3、小狐狸救娘

　　家里还是老样子。韩济慢吞吞地走进去。韩泳躺在旧得露出骨架的沙发上，旁边坐着韩母，她正抹着眼角。里屋不断传来玻璃被打碎的声音。

　　“爸，别摔了！”

　　韩济觉得很烦。

　　韩母吸着鼻子，发出响亮的声音。韩泳一阵咳嗽后，急促地喘息着。

　　韩济吐了口气，向厨房走去。

　　“老大。”韩母抽噎着，眼睛红肿，声音颤抖得像被铲子敲动的铁锅。

　　“妈。”韩济翻着冰箱，一边应着。里面没什么东西了，白菜还有一颗，而且蔫蔫的。

　　“你弟的病……”

　　韩济把那颗白菜放进筐里，掰下开关，水龙头“突突”了几声，终于正常出了水。

　　“得去，得去查查了。”

　　韩济洗菜的手顿住，听着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白白流下了好几秒。“怎么，还没去？”

　　“……你，你手里，还有——还有钱么？”

　　水声仍响着，在寂静的厨房中和韩母的抽泣声相伴。韩济把手伸过去，冲了冲，开始洗菜。

　　韩母哭得更厉害了。“你手头还有钱么？妈是，妈是真的没有了……你弟，你弟再这样下去——”

　　这回是大哭。“老大，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妈知道你也——你也——你救救，你……”

　　厨房里传来“咣当”一声响，打断了她的声音。韩济走了出来，面无表情。

　　韩母正要说什么，他就“哗”一声拉开了书包拉链，翻找着。

　　最隐蔽的一格里有个小包。

　　还是妈给他缝的。

　　里面有三张一百，一张五十，几张一块，一堆几毛几毛的硬币。

　　韩济看了它一眼，将整个包递给韩母。

　　他笑了。“妈，拿去用。藏好了啊……”

　　这时安静了许久的屋内又是一声玻璃破碎的响声。门被粗暴地打开，一个面色通红的枯瘦男子“咚咚”走出来，那脚步声像是敲着战鼓。

　　而他绿着眼睛向韩母冲过去时，韩济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

　　他挡在韩父与韩母之间。

　　“让开，钱——”言简意赅。

　　韩济觉得没必要跟他讲道理。

　　他像是防阶级敌人一样防着自己的父亲，又像帝国主义一样被打倒在地。

　　这一击很重。韩济一阵晕眩，摇摇晃晃地靠在了沙发床上。轰鸣着的耳中传来了韩母的尖叫和哀求，还有击打声，家具倒地的声音……

　　钱又被抢走了，显而易见。那是他，也可以说是全家好几个月的生活费。

　　他就知道，不该在家里拿出钱来的……

　　韩济觉得很累，就像这样好好睡过去，睡过去得了。

　　·
　　他醒来的时候，韩母坐在他身边。他身下是里屋那张唯一的床。床单换过了，没有酒气，没有呕吐物的气味，很舒服。

　　小狐狸仍然软软的，乖乖地在他裤袋里躺着。也不知道饿了没有，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也不知道被他打的还疼不疼，也不知道在地上打滚那么脏洗了没……

　　“老大……”韩母伸手搂住他，把他往怀里死命揉着，“大宝儿……”

　　说的他跟某种润肤露一样。

　　“韩泳呢？”韩济被憋得有点闷，忙挣扎着问道。

　　“送医院了。你姨妈借的钱。”韩母连忙松开他，嘴角上扬，苍老干瘪的嘴唇上满是死皮。中间裂了一道鲜红的口子。

　　应该挺疼吧。

　　“爸呢？”

　　韩母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你爸啊……你爸他出去了，不知道又去哪里鬼混。他最近动了‘那玩意’，哎呀，那个最烧钱，又上瘾。哎呀，当初我怎么就瞎了眼……”、

　　韩母说着，又抽噎起来，直抹眼睛。

　　韩济翻身下床，找着鞋。“妈，我走了。”

　　“你走了？才凌晨三点多啊，不着急，多睡会儿……”

　　韩济摇头，“快高考了，回学校复习。”

　　“哦，复习啊。那，那好吧。吃点东西再走？”

　　韩济径自走到门口，扒着门框。“不用了。”

　　他现在想找个一个人的地方。

　　·
　　凌晨三点的小镇说不上灯红酒绿。只有点点或橘黄或惨白的灯，在黑暗中明灭。闪烁着的昏黄路灯终于在韩济路过时熄灭了。

　　夜色是酝酿犯罪的天堂，街上隐约可见的游荡者好似午夜的幽魂。要不是这样，韩济都快忘记自己看到的黑工厂了。得罪了本地的头子，他活不长了吧。

　　可是，直到现在似乎还没有哪个人来把他一枪毙命。

　　看来黑老大并不怎么在意他这么个草芥小民。

　　这很好，快要高考了。

　　义务教育过后他一直靠奖学金念书。中考后他放弃了最好的高中，选择了第五实验，就是看重了它的优待。这回他打算报考一所省外的大学。不是什么顶尖的学校，但好歹是个一本，学风也不错，重要的是奖学金丰厚。

　　他没有什么打工赚钱的能力，也不是没试过。连妈都说他了，说你就老实读书吧，幸好还是读书这块料。

　　他只会读书，拼命地读。

　　还是很累，又饿，韩济靠着那盏刚刚熄灭的路灯坐下，把小狐狸捧出来，摆在手心。

　　小狐狸看起来可不怎么高兴。

　　实际上，小狐狸不但不怎么高兴，而且非常地气愤。娘捱打了，还就在他面前！准狐仙的脸面简直丢到姥姥家了。

　　小狐狸还不怎么懂什么善恶，只知道他不喜欢娘家里的人。他不知那些人每日因何而怨、因何而泣，只知道整栋宅子乌烟瘴气，无半点清静。

　　在人界玩得腻歪，好想带娘回家……

　　可是这时未化形之短处就体现出来了。凡人说的话好听不好说。他学了半天，也只会“娘”“回家”两句，全无办法将事情给娘讲明白。而爹留下，说可以直接带娘回家的法宝的灵力也已然耗尽，除非化形，否则很难使用。

　　其实吧，若论资质年龄，他早至化形之境，可是一直未能成事。老树妖说，这是因为差口气。可究竟是哪口气呢？再问时，他又不说了。

　　小狐狸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气得两眼一闭，直挺挺向后倒。

　　他仗着有尾巴垫背不碍事，却把韩济吓坏了，晃着他连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饿死了，声音都急得带了哭腔。

　　小狐狸只好爬起来，想着娘真烦真唠叨，一边钻进了他的袖子。

　　他感觉的到，娘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了。

　　前面一盏路灯下晃过一个影子，那是个头发挑染成不知是什么颜色的青年。“哟，哥们儿，第五实验的么？来点儿？”

　　青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把一个袋子在他面前敞开。“你们学校挺多人买的。价格公道，货纯，够爽！试试？”

　　韩济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东西。他沉默了半晌，突然笑了。“怎么卖？”

　　青年竖起三根中指，接着得意洋洋道：“怎么样，不贵吧！”

　　韩济从口袋内兜里摸出仅剩的五十块钱，递给青年。

　　青年接过来，伸到袋子里的手突然僵住了，接着气愤地把那张钱摔回给了他。“晦气！”

　　韩济还在惊诧，那青年已经向他吐了口唾沫，收起袋子，摇摇晃晃地走了。

　　韩济想了想，拾起了那五十块钱，透过十几布前路灯传来的昏暗光线看了看，发现那张钱整一角都被啃出了参差不齐的花边。

　　如梦初醒一般，他把小狐狸从兜里拽出来。“好呀，你个臭狐狸。小心娘把你剥了煮汤……”

　　等会儿，娘什么娘啊。

　　韩济看着那团蠕动着的毛球，忍不住伸手捅了捅，又捅了捅。

　　“娘！”小狐狸像是被戳地疼了，瞪圆了眼怒目而视。

　　韩济觉得心里那块缺失的地方补回来了，烦躁和绝望渐渐褪去。笑容像是鱼浮上三九天意外破了个洞的冰面。

　　……算了，娘就娘吧。

　　·
　　重新站到校门前，天已经蒙蒙亮了。

　　考上大学之后，他完全可以拿着奖学金补贴给母亲和弟弟。等毕业工作了，就拿第一个月的工资请律师打离婚官司……

　　他的成绩在，他的生活只会越来越好。

　　对嘛，他还没有到寻死逆活的地步。

　　事情会有转机的。只要他好好复习，高考分数高一点……

　　好玩一样地捏了捏口袋里的小狐狸，韩济勾起嘴角，大步迈向校门。

　　但脚还没及地时，后脑的一阵剧痛席卷而来。

　　·
　　迷迷糊糊似乎睡了很久。恢复意识的韩济感到双手上的束缚后并没有睁开眼。他感到一阵寒意，逐渐扩散到整个身体，冻得人牙齿都要打颤了。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那些黑头儿不会放过每一个可能成为的当庭证人。哪怕你多微不足道，哪怕你只是个一心学习的好学生。

　　不安，恐惧。心脏跳得厉害。小狐狸不见了。

　　“别装死，起来！”

　　韩济一惊，却猛然发现这句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