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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狐狸叫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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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小狐狸居然就这么什么也不管,在他的裤袋住下了。
整整三天,他尝试过一切方法,都没能把这东西从口袋里驱逐出去。好不容易用好吃的把它从口袋里引诱出来,刚刚扔掉,没过一会儿就又发现自己的口袋突出来一块软绵绵的东西。
后来他就放弃了,反正小狐狸不哭不闹,虽然黏人了点,但在口袋里软软和和的,摸起来也挺舒服。
唯一的就是得小心不能被别人发现。毕竟,学校老师应该不怎么希望好学生在临近高考的时候养宠物,而家里——家里人发现了,这是傻狐狸八成会被掐死丢掉吧。
这好歹也是一条生命——虽然它很烦。
韩济抚摸着口袋中的一团毛。“你呀,再不回家找妈妈,我就把你煮着吃了。”
他又没钱吃中午饭了,很饿。
小狐狸迷迷糊糊地听着,咂咂刚刚用过大餐的嘴,快睡着了。混沌中还想着——娘果然是个好人。
凡人生活的世界很好玩,跟传闻一样比山里有趣得多,有琳琅满目的新奇东西,还有各种好吃的和对他这么好的娘。唯一头疼的就是娘的家人。娘的爹是个可怕的凡人,他老爱喝酒,吸冒烟的白卷,然后就打娘。
有一次他偷跑出被发现,差点就被丢掉。但娘和他爹吵了一架,捱了好几下,才把他抢回来,恶狠狠地拍着他的脑袋,说再偷跑就把他炖来吃。
娘总说他很饿。
其实娘可以找人要钱的,小狐狸看到大街上好多人都这样。可他从来不这么做。娘是个爱面子的人吧。
小狐狸零零碎碎地想着,更困了。
他勉强听得懂凡人说的话,但自己说不出来,学了很久才发出一个音。爪子揉了揉狐狸脸,心想着什么时候要在娘面前显摆显摆,小狐狸昏昏睡去,打出均匀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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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午,当韩济趁人走光回到教室时,发现小狐狸就蹲在他的课桌上摇着那团毛尾巴。韩济有些生气,伸手拍他的头。“不是叫你……”
“娘!”
小狐狸的声音清脆。
——不对,小狐狸怎么会有声音?
“娘!”
叫的还是“娘”……
但韩济突然很想笑,掩不住地笑。小狐狸钻到了他怀里,毛脑袋拱啊拱。
他不想去追究这生物学上的奇迹是为什么了。
小狐狸是通人性的,他一直这么相信。它会在他皱眉头时在他身上蹭,会在他捂着胃的时候伸出小爪子帮他揉啊揉。
虽然很痒,但他很高兴,很高兴。
就像是那些有钱人家的父母看见自己儿子做家务时的心情。虽然,盘子碎了一地。
小狐狸和他熟了之后,常常一个人跑出去玩。他前几次又着急又生气,但又过了几次后发现也没出什么事,就习惯默许了。毕竟要给小狐狸独立自主的空间嘛。
……越来越像养儿子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韩济嗤笑着摸了摸口袋里沉睡的那团毛。
这天下午的小狐狸很无聊。他因为贪玩三天三夜没回家而被娘捆起来系在了口袋里,哪儿也去不了。偏偏娘还在他们老师的办公室里捱骂。
小狐狸这几周在人世转悠,又学到了不少好东西,见过了山里见不着的大世面,而且还会说了一个新词,“回家”。
合起来,就是“娘,回家”。
好的。等他什么时候能把爹的事说清楚了,就跟娘回家。
其实直接把娘带回家的法子,爹也交给过他一个。但他着实还有些舍不得人世。他还是个小狐狸嘛,回到山里哪儿来的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贪恋一下,当无可厚非罢。
韩济低着头,觉得老师的声音实在刺耳,震得人牙疼,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耳中嗡嗡作响。
这次考试,他的成绩下降得厉害。
“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事的话,要跟老师说。老师……”
韩济摇头。其实有。
韩泳病了,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却一直拖着不好。最近更是形容枯槁,几乎就是一口气吊着,看着让人揪心。父亲借钱不还还被人打了一顿,而且最近有嗑药的迹象。母亲做饭的时候烧伤了手,包了包也就没事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
而这些都是常事。
他不喜欢透露自己的家庭状况,显得像个怨妇。而且他不想成为一代又一代老师口中的励志人物被传诵下去。
这次的考试,其实真的只是因为太饿而已。
韩济知道出了校门还低着头,连门口的保安大叔跟他打招呼也没回。等抬起头来看,下午的阳光仍然晃眼得厉害,强光入眼带来的头痛和漆黑让他不禁顿了顿脚步。
“娘!”口袋里的小狐狸躁动不安。
“娘,回家!娘,回家!回家!娘!”
小狐狸又学新词儿了。韩济勾了勾嘴角,把干裂的嘴唇扯得有点疼。他解开了小狐狸,把他托在手心。
小狐狸扭动着,看起来慌张失措。再做个不恰当的描述,就是“口不择言”。“娘,回家!家!回家!”
韩济摸了摸它后,打算把它塞回口袋。但它突然挣脱开,蹿了出去。
他一惊,总觉得今天这一次有些非比寻常。正想追出去时,却因为一阵晕眩停下步伐,撑住额头。
小狐狸的心砰砰跳着。狐仙通灵,他可以感觉的到有什么不对。
果然,就在娘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偏僻的街角,贴满小广告的墙壁旁,两伙头发花里胡哨的青年扭打在一起,都见血了。
小狐狸吓坏了,拿尾巴捂住眼睛,一边小心地在尾巴的空隙中找机会偷窥几眼,一边想着,幸好娘没从这边走。
爹叮嘱过他,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保护好娘。
花妖阿姊说,上辈子的娘本来是个顶好的少年,就是因为一次撞破了两奸邪谋事,这才被卷进官场沉浮,万劫不复的。
“娘……回家……”
小狐狸咬了咬尾巴上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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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说小狐狸并不是第一次偷跑,但从没有这次来的明目张胆。韩济觉得分外担心,一向不怎么规律的心脏此刻更是紧一拍慢一拍。
出了什么事么?
应该不是吧。应该是这贪嘴的臭狐狸看到了什么好吃的。
韩济想了想,没有走回家的路。小狐狸当然不喜欢回他那个家。能吸引它的反倒是另一条路上的麻辣烫摊。可是一路上麻辣烫摊呀沙县小吃呀,最后连尽头处的麦肯基都路过了,小狐狸毛都没有。
这回抓住它,肯定要断它三天的零食。
麦肯基再往前一条马路的街道他也没来过了,在他们这个地方,能不乱走动就不乱走动。
前方似乎是一栋栋废弃的工厂,污渍斑斑的墙上开着一个个曾经是窗户的黑窟窿。
这里按理说不该有人声的,但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就是有点吵。气氛很是诡异,但他不打算就此停下。说不定是小狐狸偷吃了东西被人发现追着打,躲到这里了呢。
看得出来,工厂群本应已经停产很久了,然而还有一处正运作着,发出轰鸣声。
——此后韩济一直在想,如果这时候他能够压制住好奇,就这么调头回家,那该有多好。那样,说不定事情能……有所改变?
如果小狐狸不在那儿,他就立刻调头回家。说实话,他也有些心慌。矗立着的那座工厂直像片墓碑中的幽灵,诡异、神秘。
引人好奇。
韩济站在那扇虚掩的门前,伸起手,放下。小狐狸似乎不在这里。但——
他再次抬起手。
……如果那时转身就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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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敞开了一道口子,浑浊的空气凝滞着危险与诡谲。韩济感觉喉咙卡住了一大块石头,细密的冷汗直冒。完了。
是他的疏忽。早该想到的,各路传闻都这样说——本市最大的黑势力老大刘易的厂子就在这一带,怎么忘了呢。
韩济凭着他一点点了解,勉强分辨得出来这是一间什么地方。
总有一些东西因为它本身的强烈毒性,没有生产许可,却能获利颇丰。
比如——
他的腿开始软了,发白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知道自己应该冷静,冷静。正运作的流水线上不知为何没有工人,只有一个看不清面貌的人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现在是逃跑的最好机会,当然。
如果不是他的身体颤抖得完全动不了的话。
那个整鼓捣着什么的人突然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虚掩的门后,韩济露出的半张面孔与他的视线相撞。
韩济觉得自己的低血糖又犯了。眼前黑乎乎的,全身瘫软。
他知道,他知道他应该跑,不顾一切地跑。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逃跑。
等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抬头一看,已经是家门口了。二单元旁边的垃圾桶旁一如既往地堆着人们并不愿意费神丢尽正地的废弃品。垃圾堆的顶部,一团毛茸茸的球蹲坐着,嘴巴一张一合。
“娘!回家!娘!回家!”
小狐狸的声音清亮。
韩济迈动双腿,挪到垃圾桶前,手缓缓抬起来,“啪”一巴掌,把摇动着尾巴的小狐狸扇了下来。
小狐狸僵了僵,突然在地上打起滚来,撒泼般地不断喊着:“娘!娘!娘!回家!回家!娘!家!回!”
韩济看着它,更生气了。但他突然又觉得有点难过。
“娘,回家……”
小狐狸停止打滚,爬起来,歪着头,抬起后脚挠了挠脑袋顶,显得很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