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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狐狸下山 ...

  •   “彼水之涉,彼人之何?

      一苇以桡,且漂且泊。

      斯何人也?不彼知也。

      斯何名也?言欲知也……”

      水上飘荡小舟一叶,载沉载浮。舟头,白衣男人的怀里探出了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白衣男人的目光投向毛脑袋,伸手把它按了回去。

      毛脑袋固执地再次钻出来,四周环顾。是只小狐狸。

      白衣男子勾了勾嘴角,移开视线。沉静片刻后,歌声再度逸出,推开了一圈圈涟漪。

      小狐狸想,爹又在唱他那首骗到娘亲时唱的歌了。

      小狐狸没见过娘。爹不说时,他也不敢问。小狐狸犹记得上回主动提起娘时,他得知了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爹,娘是公的还是母的?”

      那时候爹看起来面色不善,狠狠拍着他的脑门,“你娘当然是男的。”

      小狐狸不知道“男的”是指什么,一向模糊地觉得是凡人对公母的称呼。直到隔壁山头的花妖阿姊对他说:“男的就是公的啊小笨狐狸。”

      原来娘是公的。小狐狸得知后异常地愤懑,蹿到爹面前。“爹,娘是公的,你也是公的,那我是哪儿来的?”

      爹难得赏了他一瞟时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表情。“我早先便说了,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小狐狸从白衣男子怀里钻出来托着狐狸脸,瞪圆着眼看着舟头白衣男子。他正远望天际,脸上仍是狐仙因以为自豪的淡漠。似乎是注意到了小狐狸的目光,他伸手摸了摸狐狸头。“想你娘么?”

      小狐狸思量片刻,点点头。

      “去找他罢。”

      小狐狸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他吞了口唾沫,直勾勾地盯着白衣男子。

      要说去找娘……不就是,不就是可以——

      “仙石孕育五百年,你又长到五百岁,弹指间千载不复。算至人间,应是沧海桑田。那时他说尚有尘缘未了,不愿同我归隐。到如今也当了却了……”白衣男子起身眺望,清风拂衣,引白绸轻响。

      “你且去,以他之名,寻将他来。”

      娘的名字,小狐狸是听过的。韩济,字经时。爹在与小狐狸释名时提过。“以彼之名,冠吾之姓,便是你小狐狸胡济了。”

      ——爹说这话时字词中带着戏谑,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小狐狸想,爹总是这样,教人分不清他几时调侃,几时是认真。

      这等狐仙的淡漠,又有何益呢?

      他这么问时,隔壁山头的花妖阿姊总说他是太小了。五百年,凡间或许沉浮兴衰几代,但对于寿与天齐的狐仙和时岁几乎凝滞的深山而言,五百年,眨眼尔尔。

      小狐狸这是第一次下山,花了三天兴奋,五天收拾行装,最后一天去给花妖阿姊训了一顿。

      “你堂堂狐仙,不过去个人间,带个甚么行囊。也不怕狐狸背着个包儿吓着你娘。”

      ……说的也对。

      小狐狸想了想,放下行囊。包袱散开,竟是一地的果子。

      “……你呀,不争气。”

      这样说着的花妖阿姊摆摆手,把他轰走了。

      ·
      最后小狐狸还是独身一人踏上了下山之程。

      想当年爹也是这样下山找娘的。花妖阿姊偷偷对他讲过爹娘的逸事。那时娘十岁,而爹已经是一只大狐狸了。明可以化形为人,却还是以狐狸之形整天钻在娘的袖子里,看着娘干活、读书、长大、考取功名。看着娘一步步从意气风发志存济世的少年变成老于世故沉浮官场的俗人。娘三十八岁时,爹要回山,想带他归隐,他却说尘缘未了,不肯相随。

      后来,娘死在爹归山的第三天。

      其实阿姊絮叨的时候还有不少煽情的形容和古怪的词儿,小狐狸能记下的并不多。但在这似懂非懂之间,他也听出一些门道。

      看着娘一步步走错时,爹有法儿阻止么?

      他鼓起勇气这样问出来后,爹说当然有。

      那么为什么不阻止呢?

      小狐狸不解再问时,爹却不说话了。对面山头的老树妖说小孩子不懂这些,这叫天道有常,在劫难逃。

      小狐狸下山时路过了对面山头。老树妖看着他,意味深长。小狐狸生怕他又讲出一些个教人直头疼的大道理,连忙卯足了劲向前蹿。

      然而老树妖还是不失时宜开口了。

      “命数天定,劫数在记。你父虽得其时,不得其数。你去也无用。”

      命数?

      命数是什么?

      小狐狸这时候承认自己年龄尚小了。他不想懂得这些。他只知父亲说起娘的糗事时高兴了,才会原谅他偷吃对面山头的野果子吃。

      有此足矣。

      “哼,就要带回来给你看!”

      小狐狸吐了吐舌头,迈动小短腿蹿得没影。

      如醉斜阳下,老树妖悠悠叹了口气,树叶沙沙响着,颤颤巍巍地啪啪下落。

      ·
      破败的居民楼外,地面突出了一道裸|露的生锈水管。沿着水管行走着一个背着尼龙布书包的少年,他的校服领子因被粗暴地漂白过而显出斑驳的痕迹。

      韩济看了看腕表。这是他在学校篮球场的篮球架后面捡到的,因为实在不值什么钱,没能卖出去,就只能留着自己用了。

      上体育课时不能带表,而总有些人摘下来放在篮球架后忘记带走,他是钻了这个空子。靠这样他成功地赚到了好多天的午饭钱,还有给弟弟韩泳的药钱。时间还早,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捡到。

      学校就在这带最为繁华的街道。校门大敞,保安亭里的大叔看到他后挥了挥手,笑得双眼眯成缝。“又这么早?”

      韩济笑着回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值早班的保安大叔就和他很熟了。他一直没留意过大叔的名字,但大叔似乎知道他不少情况,有时候会塞给他煮鸡蛋之类的做早饭。

      今天似乎没有。

      韩济揉了揉胃部,走进了校门。篮球场的门紧锁着,他站在门前,还有些不死心地伸手推了推。门“嘎吱”“嘎吱”响了几声,果然没开。矗立的铁栅栏像是监狱的牢门。

      他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头发,走向教学楼。

      第五实验不是什么名校,但也并非很差。韩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是其中的坏学生。相反,他是整个第五实验的骄傲。高考临近,所有老师和校领导都笃定他会是建校以来的第一个省状元。
      真不知道他们得知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韩济偷手表后会是什么表情。

      他想着,挑了挑嘴角。

      韩济自以为是个好学生,不偷不抢,尊敬师长,与人友善,热心帮助同学。除了偷手表以外,确实符合身边人心目中的形象。

      但有什么办法?他总不能让自己饿死。

      凌晨,天蒙蒙亮,教室里只有一个女生,和他说过几句话,但不熟,此刻迷迷瞪瞪地看书做题。韩济放下书包,打算去柜子里拿书。

      柜子一排排地摆在教室外面。里屋坏掉一半的灯泡堪堪照亮屋里,无力将灯光施舍给走廊。走廊被昏黄浸透,看不清东西。

      韩济摸索着打开自己的柜子,刚要伸手,里面的东西突然咕噜噜地往下掉,引来教室里女生引颈相望。

      “没事。”他回应着,皱了皱眉头,弯腰捡书。他记得前几天明明刚整理好。

      他将摔得最惨的牛津高阶字典散落的书页简单地夹回去,往柜子最深处塞。可像是抵到了什么一样,字典弹了弹,没放进去。韩济的眉头拧得更紧,伸手进去掏了掏。

      ——捏出了一团毛绒绒的东西。

      教室内刷题的佟梅突然听到一阵吸冷气的声音。她不禁停笔。“韩济?你怎么了?”

      声音又显得没什么异常。“没事,夹到手了。”

      “小心点。”佟梅耸了耸肩,重新拿起笔。

      教室外,韩济看着手指间捏着的一团毛尾巴,不知道到该说什么好。

      好像是只狐狸?

      那只东西像是突然清醒了,一下子从他手里挣扎脱出,钻进了他的裤袋。

      ……

      这是个什么东西!

      韩济目瞪口呆。他一向自诩为处变不惊的人,饶是这样他也没能反应过来。

      昏暗的灯光下,隐约看见那团白花花的毛团扭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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