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夭》束柬

4、4

　　话是那么说，可她还是回来了。就像母亲一遍一遍威胁她的孩子而实际仍然宽容。她白皙的脸颊上的血痕犹如白雪中一瓣瓣红梅，耀眼得刺目。那天正逢初春细雨绵绵，带着丝丝暖意洒下，顺着她的脸庞滑下，顺着她的发丝滑下，从紫色裙袂一直滑下，几乎没有在衣服上流出什么痕迹，却自脚跟处淌出一路浅红痕迹，触目惊心。
　　春雨看着柔和，然而很快便冲净了红色，细细水流亦宽容地纳入了所有水滴。不像她，她长裙上的颜色总是冲不掉，让人疑心那就是那件衣裳原本的色彩。
　　云肆怔住了，大概是因为轻许离开的姿势太过决绝，使他不禁怀疑这是一个梦。只是纵然是个梦，是非曲直、悲欢离合也不是可以轻易舍弃的。
　　手上的匕首还在不断蜿蜒着赤色，她努力想挺直腰板，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啊，真抱歉啊我又回来了，但是不用担心我打扰你因为我又快走了。”之类，好歹那么相爱，权当告别吧，至少坦然分开。她自以为满不在乎地小心翼翼地想。可腰板挺着挺着反而倒了下去。
　　“叮、当……当。”
　　他连忙上去抱住她，染了满手的血，雪白的长衫还是不羁，不过现在是能够在杀人后坦荡荡的不羁。血多到什么程度呢？多到如果他人这时过来没有看到他表情说不定要以为云肆是通过掏了轻许的心脏杀死她的，当然即使看了他的表情都也没什么区别，他的情绪都藏在眼底，像是沉淀出的灰尘。他很快反应过来，喊道，“弦年，弦年，快过来。”弦年是一位颇具名望的医师，甚至有人说她是神之后裔之一，这一猜测源于她的技能——复活。她正好在云肆姬常大婚之时前来赴宴，这几天都没有离去。
　　轻许听说过她，那个孩子的确是神之后裔，可她仍然摇了摇头，“没用的。”
　　“弦年可以复活你的。”他紧紧搂住她单薄的身躯，“相信我。”
　　“我相信你。可是我自己的身体，难道我还不知道？”她轻声笑道，“我要死了。”
　　“责任注定我要死于非命，身份注定我要死于非命，就连我的心思都注定我要死于非命，你看——”她拖长了语调，稍显急促地呼吸一小会儿，续道：“这样的我，这样的注定，躲都躲不过。”
　　她自嘲地笑笑，满是苦涩，“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身份是无法决定命运的。这样一个不公的世界偏偏在这里实现它的公平。那时的我又饿、又累、又疼、甚至因为是个孤儿而没有什么期盼。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活了那么长了也算值得吧。”
　　云肆颤抖着拨开她额边凌乱的发丝，露出她淡然的眼神，在那里他的惊慌一览无余，勉强道，“你怎么会死呢？许儿，我还从没好好陪过你。”
　　“你爱我对吧？所以你要等着我，很快了，已经。坚持一下，弦年会来的。很快的，你一定要等着我，等我好好爱你……”他不知所谓地说着，不敢停下。
　　“我一直想要个孩子来着，不论男女，都好。我想唤她，长安。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这个孩子会有像你的地方，也有像我的地方，但我希望她的人生不要像我们。她的人生是要自己掌握的，成如何？败如何？”说了一大段话，她不由停下来微微喘息，然后接着说，“我们可以一起看孩子微笑，听她叫‘爹’、‘娘’，分享她的欢乐，更承担她的痛苦，孩子也会一直陪着我们，或者是陪着我们之中剩下的那一人。”
　　云肆握住她不断往下淌血的手，远处坠到地上的匕首已经泛出凛冽的银光，原来那不断蔓延的血竟是从轻许手臂上流下的。我有些不敢相信，因为他——那个面无表情语调平淡心亦无情可以笑谈风雨的男子声音中竟隐隐透出几分哽咽，“会有的，我答应你，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孩子的。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活着。”
　　“可是我要死了。”她固执地重复着。
　　最后，她的声音终于愈来愈小，“你要好好活下去啊，云肆。因为我那么那么……”愈来愈小的声音趋于消散，可是她仍固执着张着唇，好似遵守什么重要无比的承诺不肯放弃。我尝试着模仿她最后的口型，然后犹豫地发声，是两个模糊的字音。
　　“爱……你……”
　　不知云肆知不知道。他只是紧紧拥着轻许越来越冰冷的躯体，看不清面目，“你说我因自由爱你，可你怎么知道，我不过是因为爱你爱到可以接受你的一切缺点与行为罢了，你那么无所谓，总让我觉得留不住你。你是不是因为这样而怪我，是不是觉得我无情？”
　　哽咽之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改成低声喃喃，极温柔极小心。
　　“许儿，是我的错。你醒来好不好？你想要的事情，我都答应你。你和我承担的责任都已经够多的了，等你醒来，我们便寻一处偏僻之所安身，我不是云族族长，你更不是什么姬族圣女。只有我们两个人，当然，倘若你愿意，我们还可以有很多很多孩子。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活着……”
　　他重复着，重复着，好像只要这样，轻许就会活过来。
　　“她的确死了。”空灵的声音蓦然响了起来。
　　“怎么可能？”云肆喃喃，没有回头。皱了皱眉，“弦年，你不是可以复活吗？为什么不复活她？……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透支生命后还能延续生命么？”弦年淡淡反问道。
　　“透支生命，有什么是值得透支生命的？”
　　“这就要问你了，云族族长。”弦年轻叹一口气，能够让人透支生命的无非是情与命，而她恰好两样占全，她不是没有在乎之人，更何况，“云族禁地可不是什么寻常地方。只是不知她通过透支生命得到了什么。”或者说，究竟是什么能让她选择舍弃生命与感情。弦年沉思。她不知道，到最后也还是为了“情”之一字。
　　“我……”云肆哑口无言，“你走吧。”
　　“我现在，只想与她好好待会儿。”
　　过了好久，轻浅的脚步声终于没有。云肆将头靠在轻许的颈侧，郑重地承诺。
　　“这一生，许儿，我只有你一个人，也只要你一个人。”
　　“你要好好睡着，我会找到你的，”他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很快的。”
　　“不要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