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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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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皆灭,万籁俱寂。
轻许躺在他的臂弯中,沉沉睡去。云肆则温柔地凝视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淡色的眉,细长的眉睫,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最后停在染血后极艳的微微弯开的唇瓣。
她低下头,提着灯在长廊中的大片黑暗里渐渐消失的背影;
她无力隐忍的紧紧盯着襁褓中的孩子的眼神;
…………
她倒在她怀里,身后绽开大片大片的血色蔷薇,声音愈渐虚弱,却仍倔强坚持着说,“我要死了。”像个得不到糖的孩子。
漫天的影像飘洒纷扬。
轻许死了,是为责任,为云肆,为云族而死的。
心底有一瞬的庆幸,他已经厌倦彼此不明了。可接踵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悲哀以及由于那一瞬的庆幸而起的弥久的愧疚,如潮汐般带着一去不复返的气势狠厉淹没过来。
她说:“你要好好活下去。”云肆觉得愧疚,因为这无异于他与云族联手逼迫她。可不论悲哀、愧疚,就连庆幸,凡是关于她的,云肆再也无法体会到了。他只是皱着眉松开怀抱站了起来,茫然四顾,然后顺着光源大踏步走去。毫不犹豫。
地上的女子仍然安详地趟在血色里,微微笑着。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永远记住了最重要的记忆,而某些记忆对于有的人而言已经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了。
命运当真弄人。
我看向云肆,他离去的身影如此洒脱,不带走一片云彩,仿佛只是错入了一段风月,爱恨情愁全然不关己。这才不愧是被万千长辈夸赞,被万千晚辈仰慕的存在。
他已经忘了。忘了在野外遇见一名女子,忘了她满身鲜血地躺在他怀中,连带着那些情愫。更为准确地说,凡是我看到的记忆,都被我强行一点一点抹去了。没有了记忆,何来情感?这样的话,他就会遵从长老们的嘱咐,好好做他的族长,娶妻生子,直到离开人世,也会是云族族谱上的一段传奇。
领路人又带着我回到了那个冷寂的地方。我代云肆记住并承受的酸楚在心中徘徊不定,以至于让我觉得面颊上无端凉了一片。
“恨么?”极低极冷的声音在后方猝然响起,紧接着,白绸覆了上来。
我心里一惊,还未回答,他已经快速分离,似乎只是自语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不知什么时候长老来到了我的身边,他鼓励地拍拍我的肩:“做的很好。”
可我觉得,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对不起。”最后,由我说出了他最想说的话,可这句话,再也抵达不到真正被倾诉的人耳里了。
“嗯?”长老皱了皱眉,疑惑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顺从地走上平台上。
液体缓缓涨上来,一贯的冰凉。我有些不甘,又怕惊动其他人,小声哽咽道。
“爹爹,娘亲。”
液体涌入我的口鼻,我挣扎着,脑中一片空白。因白绸遮眼而显出的完整的眼力让我清晰的看见了领路人罩在宽大的白袍中的身影渐渐远去。极冷,一如他的声音。
“恨么?”
[“这个孩子会有像你的地方,也有像我的地方,但我希望她的人生不要像我们。她的人生是要自己掌握的。”]
可是我也无法逃出这注定。
如果他还在,那么我想我的回答应该是这样的。
“当然。”
…………
在那之后,云肆还是会定时来看望我,不知是因为我是他最爱的女子唯一的孩子,还是对作为云族秘密工具“零号”的重视。
有时我会在入口处看见姬常惴惴不安地看着云肆,云肆只是面无表情,连之前的敷衍与虚情都懒得表现出来。我不可抑制地想,也许我带走他的记忆的同时,也带走了他的感情。这推测是极有道理极符事实的。毕竟云肆的感情本身就少得可怜。他是在人人都说“我很期待你”“你好厉害”“你一定会是个好族长”之类的话中长大的。
只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再责任来临时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以默默无闻的姿态给了他莫大的鼓励。现在则是一个人也无了。
这样的云肆,如果是我,我倒是宁愿忍耐徘徊不定的酸楚。曾经拥有与不曾相遇,我说不清那个更值得。只是无端觉得每一段感情都不该如此轻易就被搁下。后来又想,或许云肆本来就是想记住的,无奈我强迫性地替他做出了选择。
再后来我终于以我的角度认识到轻许入云肆心之深。
他会在长老偶尔的离开时静静地看着我与娘亲轻许有六分像,不由自主恍神熟悉地喃喃:“轻许。”我可以把精神力不如我的人的记忆抹消,在知道我这项能力后长老便竭力以药物与训练培养我的精神力,云肆是自然不如我的精神力的,可他竟仍然会下意识叫“轻许”。惊讶时我不禁微微怜悯,这是他的极限了,在他清醒的时候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轻许是谁。
云肆没有叫我“零号”,他轻轻笑着,柔声地唤着“初夭”,说“这名字,真是极为熟悉的。”只有我知道,这温柔只给一个人,一个尚在他记忆里但眉目无法清晰的人。
他也会眉目纠结,说,“我应当记得她的。”可是在这世上,从没什么应当。只是不顺着“应当”做的话,总要付出代价。譬如关系,譬如感情。
我夺了他的“应当”,那么代价自然也是要我来付的。我对此无所谓,有所谓的是云肆。想象中的娶妻生子没有发生,姬常在一段时间后还是离去了。长老自觉有愧,也没有轻易为云肆配亲。
他过得好不好呢?
这是最好最息事宁人的结果了,但过得好不好,确实只有当事人才能下结论的。与他们一同经历那么多的我大概能猜出他的回答了,就像我的那个回答。
“恨么?”
“当然。”
这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从那时起,我就想,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离开这里,到一个可以让我、让当事人选择的自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