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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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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的清脆哭啼猛地划破寂静。
“恭喜夫人,是个千金。”一个眉清目秀的侍女将婴儿递到轻许面前,低着头恭敬地道。
她挣扎着起身,半靠在床栏处,被惊喜冲击得手足无措地看着身前正嚎啕大哭的婴儿。她大概是第一次直面如此脆弱的生命,况且,这是她的孩子。她抿抿唇,小心翼翼伸出手想要触碰孩子。
可是啼哭被静寂猛地中断,猝不及防。
“轻许,记住你的本分。”布满褶皱的枯瘦的手轻易拎起同样被这只手迫入昏睡的婴儿,皱着眉看向躺在床上的虚弱的轻许,冷哼一声,“不要逾越了。”
轻许淡漠地看向来者,实则在不知不觉间狠狠咬住下唇道:“大、大长老,我……”额上沁出薄薄一层汗,嘴里弥漫着一丝血腥味,话也说不完整,只是无力地伸出手,像是想要挽留什么。可是大长老并未理会,丢下一句警告后便径直离开。最后的一眼是在转身时,小小的一团静默地蜷缩成球。
没有人说话,侍女们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安静地忙碌着。
连影子都看不见了。过了许久,她任自己重重坠回床上,肆意体现出自己的脆弱,冷眼看着云肆从门外快步进来,驱散了屋子里的侍女,轻柔地扶起她,为她盖上被子,掩好。她试探说:“大长老过来,带走了孩子。”
然而很快她就觉得这试探太过幼稚,闭上眼,转过了头,面向雪白的墙壁,她自顾自地说,“是女婴。”
“都一样的。轻许,你想太多了。”他平淡地,无所谓地说道。
“呵,一样?!”轻许冷笑一声,忽然觉得全身都失去了支撑,“倘若你这样觉得,便这样觉得吧。”云肆笑笑,和对着姬常的笑一模一样,恰到好处的笑深处流转着敷衍,“我并不介意,轻许。”
你当然不介意。轻许无声做出口型。
“云肆,我累了。”
“恩,睡吧,”云肆抚了抚她的发丝,“我会一直看着你的。”别担心。
他坐在床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轻许。看她纤细无力的背影,才知道,所谓“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帮助她,或者破坏她,也没有什么东西是被她放入内心的”,再如何都逃不过“好像”二字的桎梏。可他该怎样?将孩子夺过来?
在很久之后,云肆突然蹑手蹑脚地起身,离开了房间。我也急忙地跟上,原本持续很长时间了的轻微、绵延的呼吸声擦过耳边,猛然中断。来不及细想,我已经走了出去,而云肆的记忆不容我回头。
令人窒息的、深沉的暗扑面而来,瞬间笼罩住周围,给人以一种任何反抗都无力无用的感觉。我仔细向前看去,试图寻找云肆的身影,无果。仍是放下了心,缓缓向前笔直地走。这条连一丝光芒都吝啬且格外漫长的路,是我经历过无数次的。要么是在这里见证他人的悲欢离合,要么是沿着这条路去带走他人的喜怒哀乐。因此我是如此清晰的知道,它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熟悉的味道散了开来,这个养我很久很久,承载了几乎我全部记忆与痛苦的地方,到了。我甚至无法用任何鄙陋的借口来欺骗自己,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一个很冷的地方。
一丝光亮在不远处飘飘渺渺。我看向那边,却并未过去。
“孩子怎样了?”一个淡漠的声音在那边响起。
“很好,”大长老枯哑的嗓音依旧,惊喜却显而易见,“她可是有着惊人的天赋啊。不愧是……”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男子本就不是一个好奇的人,纵使不清楚大长老后面的话语也无所谓,“不要伤轻许的性命。”
“自然。你将孩子交出来,不正是为此么?”他话音一转,抚着白胡笑眯眯地道,“阿肆,你看,那么多任族长中,自选妻的可是极少啊。”
男子没有说话。
大长老也不在意,继续抚着白胡慈祥笑着,俨然是长辈极其宽容后辈的姿态,“姬族大小姐虽然并非姬族圣女,待遇与地位却是分毫不差的,即使是姬族现任圣女也比不上,于族于你,都是个好对象。”
他犹豫片刻,低低“嗯”一声。
“我们对你,可是有很大期望啊。”
唯一一盏灯飘摇着、飘摇着,过分坚硬的模样一闪而过。急促的呼吸声擦过耳边。
我等了很久,却只是一片沉默。
继续等,仍是一片沉默。
有人忍不住了。
“云肆,那个孩子,是不是你默许长老带走的?或者说‘应允’更为恰当。那时的你是不是就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带走?”她笑着,从未有过的冷意一点一点毫不掩饰地展现出来,“那时的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样无力的我很可笑?嗯?”
云肆张了张嘴,又闭上。
“即使我亲眼看见也不相信,可我相信你是不会骗我的。那么,云肆,你告诉我。”她固执地看向云肆,有不容忽视的期待。
他终于妥协,长叹口气:“是。”
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反而相信他人。有时候这种想法固然不错,但错就错在这时并非有时候。到最后,不论自己还是他人,眼见还是耳听都让她失望了,彻彻底底。
“我倒宁愿你骗我。”
“可是你知道的,我不会骗你,轻许。就像我相信你不会欺骗我一样。”
“她是你的孩子。云肆,”她冷冷地笑,竭力体现出自己的不屑,“你当真是无情。”
“没有人比你更能了解我的责任之大了。”
“我一直在想,你爱我不过是因为你以为娶我为妻是你所决定的,你觉得这样好像就不被云族所控制了,对么?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女子一身黑裙黯淡无光,认真地看向他,“那好,云肆,我现在告诉你。其实我们之间也是政治联姻,各取所需,只不过是你一直被瞒住罢了。”
云肆静静看着女子,“轻许,回去。我不计较。”坚定得像是命令,熟悉他的人如轻许则知道这实际上就是命令,她也知道在布满疑点的现在让背负责任并坚守责任的云肆说不计较有多么的难得。
“不。”她只是继续看着他,里面的认真几乎要灼伤云肆,“你总不相信我,其实我是知道的,你不相信我没有伤过云族的人,你不相信我没有威胁姬常,你不相信我,”她顿了顿,“那么多。甚至你可能以为我是细作。你唯一相信的也只有我爱你这一点了。那么你又是为何爱着我呢,连我的性格都因着你的不相信而狡诈、卑鄙、贪婪……”
“可是我现在不需要你的答案了,而这次,你相信我也好,不相信我也没什么,一直不都是如此么?你没有资格让我一直一直等的,云肆。”
“哦,对了。我可能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姓姬,姬轻许。还有,我一点也不怕黑暗,因为我从小就是在黑暗中生长的啊。可惜堂堂姬族圣女不过这般下场。”她自嘲地笑笑。
“还有什么事的话啊,”她沉吟片刻,终于想起来般打量云肆一身精致的绯红,依旧是潇洒不羁的模样,笑着说,“祝你和姬常百年好合。”
“你要去哪里?”他急切地上前两步,追问道。
“责任于你于我一样重要,云肆。”说完,她若有所指地说道,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轻盈地向前走去。
云肆怔怔地看着她的无声的随时都可以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忽然想起,他好像每次都是在看着她的背影在直线上逐渐远去,但他却没有资格、没有勇气、没有力量去追回。嗫嚅着,什么话都没有,这一次,他连“抱歉”都无法说出了。分不清是愧疚还是爱情在拖着他的心下沉,变得失魂落魄。
“回来!”他大概是第一次那么失态,用尽力气喊道。
“回来……回……来……”他不顾一切地反复喊着。
然而除了回声,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