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

  •   这条路很长,很长。明面上连接了云族大殿堂、族长寝室、云族接客室、云族预言用的星辰台等重要之地,暗地里自然是某些人心知肚明大部分人稀里糊涂不可言说的隐秘。但它是一条直线。虽是直线,依然躲不过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的安排。
      已是夜晚。一男一女在这条直线上并肩走着,依靠女子手中一盏明亮异常的灯火。从背后看男子白衫飘逸,头发被一只簪子随意束住,显得潇洒不羁,而女子亦是素色长裙飘摇,显现出纤细身躯,长发整齐地挽住,些许青丝却不受拘束地飞舞,因为稀少便不被投以注意,她“嗒、嗒、嗒…”向前走去,一步一响,似是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规律,在静谧中尤为突出,却仿佛随时都会融入黑夜,不复返。气质完全不同的人被中间紧紧交缠着的十指连在了一起。
      我在他们后面,亦步亦趋地跟随。
      男子忽然停了下来。倒也算不上忽然,他的每一步都是从容的、随心的,连着停下也是理所当然的。
      “还有事。”女子转头轻声笃定。
      “是的,族中有些事尚未处理,你先回去吧。”细腻的手指摩擦过微厚的茧子,他的手抽茧剥丝般缓缓抽离另一双手,好似将蚕的保护抽离又好似将蚕的束缚破开,男子温柔笑着,“不必等我。”
      她静静地凝视他过分坚毅的面庞,像是在犹豫或回忆,但是很快低下头说,“好。”然后理所当然般自然地将灯递给他。他不收,想起什么似的宠溺笑着,将她垂下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你带着它回去——如果你怕黑怎么办?我记得你以前怎么也不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的。” 我好奇地看向她的面庞,直对她的眼睛,人的所作所为什么都好,我只相信眼睛,当然,也不排除我只能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真实的想法这一情况。她眼里是抑制,分明欲言又止又强硬收回手,仿佛是被什么很小但很难摆脱掉的难处困住,就这样提着灯,头也不回地走,走着走着又停了下来,顿了很久只说,“你早些歇息。”然后继续走。
      男子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小心点。”这一刻,我真的分不清那到底是挽留还是驱逐,即使我看入他的眼眸深处。
      白裙一飘,她转过头,眉眼上挑,唇角上弯,猛地绽出一大片的笑意,一如树枝猛地一颤,冰雪尽数抖落,梅花现出美艳,“我知道的。”她一直很漂亮,也一直覆了一层冰冷无意或刻意遮掩。当她终于放下伪装,却一瞬即逝。
      走廊的灯火被风雨飘摇击得明灭不定,她的身影因此而忽闪着,越闪越远。这条路异常的直,女子也走得异常的直,这样直,追上去就可以了,男子这样想,觉得怎么都不会找不到她。可是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被没有尽头的黑暗吞噬,连分明的白影也一同无情隐没,男子不由怀疑起了自己的“觉得”。她不会停,他当然有能力追上去,却输在了另一只手上紧握的责任。最终确信她离开很远了,他的笑容慢慢退去,说:“抱歉。”轻微的,很快随风而逝。好像这句话说出来,便给了他一些余地,使他得以安心转身,向另一片的黑暗行进。
      我没有跟着他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在他们交错开的地方,远远望去,是两片殊途却分明一样的黑暗,片片碎落,化成殊途更为分明的一样深邃的黑暗。
      这件事不可避免地传开,传到有心人耳里,同样传到无心人耳里。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下了定论:轻许,这个姓与出身一样来路不明的女子,是历年来极少的有能力无过失却不与族长共同理事的族长夫人之一——族长不信任她。其中嫉妒之心占了很大的程度,谁都知道,理由偏偏光明正大。

      那些人杂乱地应和,又杂乱地说笑。族长说爱她,却不信任她,未免有些讽刺。
      一个人对于信任的定义是什么?谁的都不同。可不管信任与否,都没有人站出来解释或制止。无论是身为讥嘲对象的轻许,还是表现出对轻许巨大爱意的威信足够大的云族族长云肆。
      大概是因为他们二人皆不善言谈,也可能是因为这一点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没有什么矛盾。他是一族之长,不得轻信来历不明的人,因为他无力负担使本族衰弱的罪名,无法辜负千千万万个族人、长辈的期望。她坚持,总是不肯说出她的身份,连姓也不肯透露,甚至把原因深藏。他们一样的倔强,宁可隐瞒也不随意欺骗对方,强硬的隐瞒使彼此无所适从且疲累仍坚持不肯停止。尽管他们分明的,彼此相爱——那是我在他们眼眸深处看到的最过于清晰的东西。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云淡风轻地在人前、在人后。除了责任,我看到了第二样深刻他们骨中的东西,倔强。
      一切全都消失了,和出现一样忽然。
      再次出现的,是一个很宽阔的厨下,向藤蔓缠绕半遮半掩的窗户望去,隐约有一个女子托腮失神。
      他们到底彼此信任么?
      轻许坐在矮凳上,怔怔望着正不断升起袅袅白烟的药炉,无意识用蒲扇扇着。她放下扇子,掀起炉盖,药香扑鼻而来:好了。将抹布覆在把手上,她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倒入托盘上的白瓷碗中,在旁边放上勺子与蜜饯,端起托盘。接着小心翼翼地开了门,不料恰好与他人碰上。
      “姐姐,这就是云肆哥哥的药吗?”清脆的声音如玉石相撞。
      轻许抬起头,看见一个眉眼弯弯的娇俏女子,鹅黄的襦裙与其温暖人心的笑容相衬,让人忍不住生出好感,极为熟悉。她名为姬常,深得姬族人喜爱。轻许知道她,哪怕姬常一直被保护在深闺之中也一样,那时她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熟料而今也是一样。轻许点点头,算是回答。
      一个女婢走了过来,拿过托盘给了姬常,“小姐这便拿去吧,小心些。”竟一点也不顾轻许的意愿,轻许也没有阻止,她知道是什么给了女婢无视云族族长夫人意见。
      “谢谢了。这次由我拿过去吧。”姬常笑着留下一句话后,簇拥着的一群人一起渐渐走远。
      轻许靠在门栏处,她终于明白为何之前有人让她在药中加入一些无关紧要的药材,为何特意叮嘱她将今日的药做好一点。可是她依旧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只是想,姬常还是没有长大,如同小时一样,被姬族族长与长老保护得真好。而心底的声音是,那个漂亮的女子姬常与云族族长云肆,真是十分门当户对。
      云肆在不远处的湖心亭上执卷阅读,仿佛不被周围事物扰乱。
      “云肆哥哥。”姬常将药端给了云肆,羞涩地反复卷着衣角。旁边的人哄笑着说,“这可是姬姑娘第一次为他人煎药呢,云族族长定要好好收下。”姬常诧异看了周围的人一眼,也看了云肆惊喜的神情一眼,沉默了下去。我也有些诧异,尽管自小并非在族中生长,该懂的也是隐约懂了的,心里一惊,更何况姬常叫什么?“哥,哥。”不是没有听过在外人面前轻许对云肆的称呼,那时轻许叫什么呢?“云肆,族,长。”无非比其他人所叫的“族长”多了可以直呼其名的权利,下意识看向轻许,只有层叠着的草木树丛,郁郁青青。
      云肆优雅啜着,笑笑:“味道不错,多谢姬姑娘。”
      姬常紧张地看着裙摆,周围的人不停打趣他们二人。
      云族族长必定迎娶姬家女子,从来都不仅为门当户对。
      云族为预言大族,拥有无上的预言之力,可他们无法预言比自己实力强的人的未来,无法预言自己的未来,无法预言自己族人的未来,无法预言与自己相关的人的未来,那笼罩在一层层云雾之中,永远都是。上至千百年来的天才,下至预言初学者甚至废物,没有例外。这有些不公,明明是拥有预言之力的人,却无法为自己、朋友、亲人等效力,隐藏在暗处的危险蠢蠢欲动,最后一个一个准确地撞上来。
      倘若,你有极大极大的实力,你会甘心么?
      饶是云族族长,掌握的情报亦仅此而已。够了。云肆眯了眯眼——他只要知道,云族需要姬家女子的能力——姬家可运用幻术,女子的能力尤为突出——就可以了。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有一个如此贤惠的妻子呢。”云肆低下头,将药碗拿起凑到嘴边,遮住眼中本就不清不楚的情绪。
      我奋力向远方望去,一片模糊。那不属于云肆的视线与记忆。
      姬常愈加期许地望向云肆。
      周围的人哄笑着打量云肆与姬常。
      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心理在驱使。云肆抬起头,含笑望向姬常红了的脸颊,或者说,只是望向那个方向。我终于可以向远方望去,却收敛了自己原本的心思,反而是顺着云肆的视线。远一点,湖边偶然经过的家丁奴仆好奇看向这边。再远一点,轻许平静地注视这里,除了脸色较为苍白,其他无异——她仍然微微笑着。抗拒他人接近与帮助的倔强的清冷微笑。
      她一直笑着,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帮助她,或者破坏她,也没有什么东西是被她放入内心的。他不禁这样想到,也这样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帮助她,也没有什么能够破坏她,不断地。应当没有什么东西是被她放入内心的……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