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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分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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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过廊间玉琮,时间快如流沙。
庭院之中深深浅浅的紫色的虞美人,发出细细小小的声响,攀爬在十八折廊柱上的盛放的紫藤同庭院之中那一棵棵巨大的古海棠的花色,整座府邸就像是笼在了一个水烟紫的梦境之中。
且这又是东括苍的山顶上,周围是飘渺的云烟,更显得这里如同梦境一样的神秘。从推开朱漆的大门那一刹那,春风从庭院之中席卷而来,吹去了括苍山顶上的寒凉之气。地上铺着白底暖玉,底下是括苍山下绵绵不绝的地热,因为这府邸是没有漠北和山穹之巅的寒冷的。
海棠阑枝在两人落地的一刹那便砰然的散作云烟一团,黑衣风华的叶陵迟素来是不喜欢说话的,而薄婴却是那种别人不说话她也不说话的,故而虽然对于这里十分好奇却没有问出口。
二人就这么沉默着顺着开满花的廊桥一路走着,而眼睛已经恢复了的薄婴甚是好奇的看着不用绳子穿着自己悬浮在空中的硕大玉琮,莲池之中开满了一朵一朵巨大的金色的莲花,看起来像是能站上去一个人的样子。还未到黄昏,可是波光磷磷之中,一大片的就像是黄昏的光照射到水面的辉煌的金色从水底下泛起。
“大人,回来了呀。”熟悉的调笑的声音,巨大的鱼尾从宽阔的水面甩出一流的金光,然后荡开波浪,海藻长发从光滑的裸背上垂入水中。眉眼生动,眼角泛着浅浅的金色的光。如若能仔细的看就能发现是一片片极其细小的金色的鳞片在他的眼边。那人坐在一朵王莲的一边,裸着上半身,巨大的鱼尾在水里轻轻的甩动。
叶陵迟凌冽的眉峰一皱。还未开口,便听见那人又朝着薄婴喊道:“阿婴小姑娘看你这样子是看得见了吧。”
薄婴点了点头,在江南之地管教的严,内室女子是不能见外男的,而在薄婴十三年的年岁之中一直是与淡墨在一道的,也没有什么‘外男’可见,照例说,女孩子初见男子身躯,自然是含羞带怯的,但是他们两个都忘记了薄婴不是一般的小姑娘,薄婴十分淡定的望着男子。
在叶陵迟的憋闷之中,他欢快的说:“我呀是澜沧江之中的长安鲤,名字叫莲鲤的。”他笑嘻嘻的说道。薄婴下意识的看了叶陵迟一眼,他面色不变的点了点头。
莲鲤摸着自己的长发继续欢快的猛戳叶陵迟:“其实我不是自愿来这劳子山巅上的小桃源的,主要吧,就是他吧,杀了澜沧江之中的大半数的断江鱼吻,鱼吻这种东西有些类似于东海之中的所谓叫鲛人的东西的,他们的脊椎骨之中第三节是凉铁的来源来着吧,然后你旁边的那个人,杀了那么多鱼吻就为了他手里那柄刀。”莲鲤颇为有几分叹息,“然后我呀就被他掳到这里了,这里又常年空着没有人烟的样子,着实无趣。”
莲鲤叹息的时候,尖利的牙齿就在光下微微晃动,让他的样貌更显灵诡。
薄婴闻着身上淡淡的酒味,皱着眉头对着叶陵迟轻声的说:“我想洗个澡。”叶陵迟点了点头拍了拍手,只见从虞美人之中渐渐地显现着一个个身着着海棠四赋深衣的面容近乎一样的女子,薄婴一看就知道是云上奍地的灵伏。
“带姑娘去沐浴。”他淡淡的对着灵伏们说道。于是这些貌美的灵伏们便簇拥在薄婴的四周引着她走向海棠林的深入,叶陵迟望着薄婴的背影,转头向着虞美人深处走去。
跟着灵伏们的方向穿过一座座的海棠林之中的小庭院。
穿过绘着海棠的数折屏风,入目是烟云袅袅的砌着白玉石的岸台,旁边是开满一树紫色的花的海棠树,海棠花顺着风悠悠的飘着转着落入池水之中,灵伏们用红漆木托盘托着备好的衣物透过扔着女子衣物的屏风然后将托盘轻轻的放在池边的白玉墩上。
薄婴微眯着眼,温润的水汽缱绻着渗透进皮肤中,满是舒适的感觉,每一个触觉都被打开一样,混合着热气之中的隐约溺入鼻尖的海棠花的香味,仿佛睡进了沉酣的梦中,一切缘由皆是梦。
虽然舒服却是长时间的习惯使然,她仍是从水中出来,抖开了灵伏端来的托盘上的嫩黄的底色上面绣着朱红色的锦鲤的四赋深衣,深衣覆上她年幼的身体,拢住了水雾之中的光裸的身体。深衣下是一条朱红的裹腹,深重的嫣红上缀着颗拇指大的鸡血石。小巧精致的嫩黄色绣着锦鲤的绣鞋,覆上贝壳一样饱满的脚踝。却见白玉墩旁另有一个小托盘上面摆放着一对镶嵌着红宝石的金臂钏。
她用指尖挑起,略微伸出了手臂然后将手指拢成花苞一样的弧度,臂钏便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手一垂,衣衫便覆住了她点着守宫的手腕。穿戴整齐之后,披散着半湿的长发从数折屏风之后缓缓走出。
倒酒的声音一顿,酒似银线戛然而止。
海棠树的另一边的白玉圆桌上飘落着数点纤红,还有停顿在半空中的酒盏,以及换了身玄色常服的叶陵迟,佩着块朱色的玉佩。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薄婴是真真切切的看到的。
“头发还未干的话,不如陪我喝几杯酒。”叶陵迟那双凌冽的眼中带着些许的称赞的邀请道。
“荣幸之至。”薄婴颔首。宽大的衣袖拂过落着些花瓣的凳子。
于是这嫩黄色带着江南温婉的姑娘便坐在了叶陵迟的面前。她长及脚踝的头发便迤逦的拖在了酥软的一层层的落花上,墨发迤逦,美人如玉。
他们两个人都是不喜欢说话的,于是便真的只能喝酒了,等薄婴头发干的时候,叶陵迟带来的两壶春满楼都喝光了。灵伏们带着梳妆镜和胭脂水粉簇拥在薄婴周围,用玳瑁梳子梳理着她迤逦的长发,衣衫落地,描眉贴花钿,用胭脂绘出眼角红痕,玳瑁点银流苏梳篦挽作双垂髻,从绘着花鸟工笔的木盒子之中取出一对包金玉坠带上薄婴珍珠样的耳垂。
薄婴只觉得叶陵迟的视线一直在她脸上,抬眼一看,叶陵迟喝得微醺的脸上似是夹带着一股子若有似无的风情,蓦然心惊。
所以说当那种冷冰冰,生人勿进的男人沾染上春色,那定然是一望惊春!
容色惑人,郎艳独绝。
他那样认真的盯着看薄婴,即便是淡定如斯,也是不由自主面上有些烧红,加之刚才又饮了酒,薄婴向来自制,故而喝得不多,大约都是进了叶陵迟的肚子,可仍是感觉到了自己面上灼烧之感。尤其是自己的指尖恍惚得烧着了一样。
叶陵迟见过不少姑娘家看他一面都是红了脸,却没有今天看的来得仔细,小巧的珍珠样的耳垂尤其充血,鲜红欲滴的模样,细嫩光洁的脖间就像是被黄昏的火烧云照过一样,透着一股子绯红。
薄婴暗暗的羞恼,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娘亲也从来没说过这个,所以真是一点经验也没有了,只能强装镇定。
叶陵迟有些好笑的看着她涨红了一张小脸却仍是死撑着盯着自己的样子,她的眉目是天生的远山眉,长眉犹如丹青作画一样,所以灵伏们也只是用黛麻在她的眉上轻轻的加了些赭色。看起来真是天生桃花娇俏美人眉目。
“这样很好看。”看了许久的的叶陵迟总算是发话了。
“嗯。”
于是两个闷葫芦在一起的效果就是,很快的只有簌簌的落花的声音了。
海棠花落了一桌。酒盏已干。
灵伏们都散去,叶陵迟摩挲着桌面上的酒盏。
“那我们去分水吧。”
天下三分势力,两分独在云上。
那些在江南时,听人凭口传说的任务,一个个都出现在了眼前,刺客们也不是传说之中全都蒙着面,舞姬穿着薄纱样的衣服,悬挂着各色的宝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嬉笑怒骂,也有各色奇怪的坐骑在此间行动,白衣翩跹的少年,貌美的姑娘,看似风烛残年的少年,医女们在眉心点着翠色的六棱莲花的图腾,杀手刺客的玄紫色图腾隐匿在耳后,胸口,手背,太极阴阳门下的人总是左脸邪气,右脸正气,把阴阳鱼勾勒在哪个角落……
这是薄婴第一次踏足熙熙攘攘的城市,叶陵迟捏决而出的盛开着几枝海棠的扇子稳妥的载着她飞往括苍山下的城镇。
定下的地方是一座古朴厚重的高楼,约莫是有十几丈的高度,直直的耸入云端,四周悬挂着灰蓝的纱幔,而四角上每个角都悬挂着一串八个的银铃铛,在风中微微作响。叶陵迟抱肩站在金色舞动的涪陵鱼上,定定的望了她一眼。
“去吧,我已经点好了,所以是不能进去的。”顿了顿之后又说,“我在这里等你。”
入目的十个图腾,决定着她之后将修习的功法。
手中拿着刺针的紫耕娘望着面前眉目如画的女子,她歪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默了一会儿之后指着六棱的莲花说就是那个了。
紫耕娘用四指宽的白绫覆住了薄婴的眼睛,她能感觉到刺下第一针的时候手下的姑娘的眉目的轻轻的晃动。
白绫取下的时候,薄婴看见自己的远山眉中间的一朵六棱莲花的囫囵模样,小巧而精致,又以珍珠白细缀了针尖大小的蕊心。
位于云上门户浮春与云上的交接之处的名叫边疆的城的这家分水居,不知道给多少人分画了多少的图腾,明镜之中她面容娇俏而细腻,图腾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从云巅落下的,真是应了那句话,莲花得了灵性,成了真。
但是她还太小,嫩黄色的深衣与小巧的绣鞋,长发逶迤,缓步从帘中走出的时候,分水居的暗紫色面纱的妇人也不由的从眼中掠过意思感叹,真似是一朵化形了的莲花。
“才那么小的年岁,眉宇之间太寡淡又太执着。”
薄婴望着她眼中的自己,抿着唇浅笑:“来云上的路途太冷了,风霜免不了浸染上了眉头。”来时的时候叶陵迟曾经说过,分水居离开又回来的人很多,这些绘面的人都背负了太多的东西,但是他们不能说,也不能离开。
紫耕娘打起了伞,递送到了薄婴手中,面对她茫然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拿着吧,新来的人总是不懂云上的规矩,捡了伞,那些疯子也就不会乱来了。”
薄婴撩开灰蓝色的纱幔的时候,叶陵迟还是站在金色舞动的涪陵鱼上,亦如刚才离开时候的模样,他便是这样等了一个时辰!?
看见薄婴停驻的脚步,叶陵迟朝着她伸出手掌,他的手上带着一种苍白感,显出指骨的样子,手背上能看见凸起的青筋。
由于分水居的高度所以分水居是没有门这种东西的,所以薄婴将细白的手搭上了叶陵迟的手掌中,他感觉到那种不属于自己的触觉,然后收紧手指将她的手握紧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另一只手撩起裙摆,露出一节雪白的脚脖和脚上细致的绣鞋踩上一阶阶台阶与栏杆相平的样子。
薄婴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么高的地方,括苍山是高,但是是平缓的,又不能像现在这样直来直去的,所以不自觉的就扣紧了叶陵迟的手指,高处不胜寒,但是她却能感受到来自于他身上比自己略高的温度从指尖交错之中传来。
十三岁时候的薄婴还是很小的样子,虽然比江南的同龄人是高了些,但是在已经看起来二十左右的叶陵迟的身边的时候矮矮的一小只,于是看着这么矮矮的一小只在栏杆边抖呀抖就松开了握着她的那只手,在她明显的慌张握住他的指尖的时候也是一愣。
然后很少见的安慰道:“没事的,我抱你上来。”然后双手放在她的胳肢窝一提力,薄婴小姑娘就被拎到了涪陵鱼上。
小姑娘在心里面嘀咕,果然是小孩子的抱法呀。
叶陵迟将她放在自己身后,感觉到小女孩子轻轻的温热的身体贴近自己的后背,然后刚才握在手中的纤细小手抓紧了自己的衣衫。
乘风起的时候,薄婴才明白为什么叶陵迟将自己放在他身后,本就是寒冷之地的云上高空而来的风就像是一柄柄刀子切割过她细腻的皮肤,握着他衣服的手已然是通红了,于是薄婴强忍着瑟瑟发抖的欲望。默默的抿唇。
叶陵迟是习惯了的,且他虽然平时心细也没想到这一处,突然感到身后的人的一个哆嗦看着环在自己腰侧的手才明白过来,心里暗暗的感叹着这姑娘的逆来顺受。默默的让涪陵鱼的速度放慢了几分。
“薄婴,我可能要出去了,浮春之庭的人催得紧,过几天我便让扑萤来括苍山接你。”
“嗯。”
“我给你准备海棠阑枝你想回来住几天也是可以的。”
“嗯。”
“薄婴,你知道的,我是枉死城的,你修习的是救命之术,去浮春才有作为。”
“嗯。”
冽冽寒风之中,两个人都一下子无话可说了。
咱家叶大人想的是,好像没什么要嘱咐的了。安全驾驶,安全第一。然后薄家小姑娘想的是,本来就是被他在雾赋原上就起来的,当然人家什么时候让你走你就什么时候走。而且人家说的又情真意切,在道理上,于是薄婴小姑娘就默了。然后叶大人也默了,于是再一次的冷场了。
涪陵鱼一落在括苍山的府邸的门前,薄婴就松开了握住叶陵迟衣衫的手,带着新纹的莲花印,僵在了满庭刹紫的府邸前面。
府邸前面是牡丹花的金色画卷在风中晃动出金色的波涛一样。
而坐在画卷之上的人,身着束腰的素白深衣,腰间却是极为风流的带着个赤红的坠子。长身挺拔,面目儒雅俊秀,墨发用玉冠束在脑后。整个人干净清爽如同玉作的佳秀少年郎。
他的身后左边是穿着桃红色的蛱蝶深衣的扑萤。中规中矩的提着个绘着活色生香的牡丹花的灯笼,连头上素素软软的抱妆髻上也是略略的带了朵粉色金珠牡丹。
右边是同样提着灯笼穿着草绿虫鸟深衣的宁真,所不同的是宁真灯笼花样与发间都是小巧而精致的茉莉。与她显得十分干净契合。
“阿婴也是打算做医女呀,倒是劳烦哥哥帮弟弟照看她了。”汜廿对着叶陵迟说道。
叶陵迟却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就接阿婴回去了。”
坐在汜廿弄出来的海棠阑枝上,一路沉默着飞过一重重的山,向着山中的浮春之庭飞去,她感觉着自己灼热的指尖一点一点的凉了下去,分明周围越来越温暖,可是她却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觉得好像什么都无望的样子。
“阿婴,你知道么,浮春就相当于一个医城,但是与中原江南不同的是,这里的人治病救人也下毒杀人。”汜廿望着越来越近的花团锦缎的地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