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三司 ...

  •   这一日,中原旧历是为二月初六,乃是惊蛰,古语有云,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
      这样的一个曼妙的日子里,薄婴到了浮春城里,确而言之,她是在浮春城内外岚亭之外,车架落在了山腰的山门前,山门上雕琢出四十花艳,夹着山道边全是宝珠山茶,一丛丛与杜鹃参差盛开,极目而观,山道迤逦通往山顶,山门上刻着两个古朴小篆——“大雅”。
      汜廿甫一下车架,便有一梅花四赋深衣的女子打着六十四骨晴伞撑过他的头顶,他径自走到那水烟紫的车架前面,将那纱幔挽上一旁的银钩,戴着鸡血红戒指额手从深衣袖口里伸出,伸到那安然坐在锦缎上的姑娘面前道:“阿婴,来。”
      春光正好,容色正好,抬眉一瞬间,容色便是片刻倾城,琥珀色的眼眸吟唱着亘古的贞静,只一眼,便是令他浑然一怔。
      薄婴默默的叹了口气,垂下眉眼,将莹白如玉的指尖轻放上他掌心,粉红色的指甲在玉色掌中显得极为香艳的模样,再看见自家徒弟故作镇定的模样之后,汜廿圆满的一笑然后握紧了姑娘的柔荑,将她拦腰一抱,便稳妥的将她放在了地上,宁真与扑萤一干人皆是把头垂下了,她一落地便有一相同的梅花四赋画皮傀儡,替她整理好了头发,拍去了裙裾上没有的灰尘,绘着莲花的纨扇被她的手指轻握在掌心,微微遮挡容貌,汜廿摸了摸她的头顶道:“不用担心,就是个拜师礼。”
      话音刚落,自云中飞出数十只白鹤,长鸣钟声浑厚的从那云遮雾缭的山顶传出,美人梅花四赋打起山门上的数百根珠帘,山道两旁站满了浮春的绿衣畿辅司的人,一直蔓延到那细成一线的遥遥山道。薄婴饶是初愈走的略微吃力,临近广场,才发现山顶竟是被雕琢成一尊极大的神农像,广场两侧各有木栈悬空经由山顶连向其他的两座山峰,显露出一股子碧池仙境的模样,一曰岐黄,一曰子午,广场上满是整齐的人,燃着一炉极大的香。
      薄婴见此状,登时嘴角便是抿成一条线,额坠下的一双眼状似无意的瞥过嘴角带笑的汜廿亭主。“不过是个拜师礼!”薄家姑娘只能这么给自己打气,安慰自己又被欺骗的心灵,面色愈加镇定,只是眼观心的跟着向前走去。
      这一日,本是一主三司七律驳的收徒的日子,待他们慢悠悠的走到神农祖师前面的时候,收徒约莫都已经成了定数了,新晋的十八位弟子早已经拜好了祖师入了香,跪在香炉前面的香蒲上听惊蛰春兴的锺鼓乐声,薄婴略略的将纨扇抬了抬遮得更是严实,真真的只是露出额坠下的一双眉眼。
      “浮春有三司,一司岐黄医经,现在的司经是名叫三途的,二司子午针灸,司针名叫七姁,三司毒经,现在司毒名叫长生的。”汜廿带着她绕过人群,从后侧绕过,远远的望见或坐或站在跪坐在香蒲前的楼阁里的三个人,原来便是浮春之中的三司。
      见她看的认真,汜廿笑着道:“你认得他们?”
      “不是的,徒儿来云上时候在雾赋原曾经听人说,三途七姁遇一而得生,而长生不宁。”薄婴恭敬的低头回答。
      “哦,这样啊,还以为是薄家那位叫喜的小姐说与你听的。”汜廿的折绮深衣上的白鹤似是抖动了一下翅膀。
      “师父说的可能是徒儿的奶奶。”
      “哦?”汜廿低头看她,她那琥珀色的眼睛也抬起瞥过他。“这么一看是挺像的。”他收回的眼神,淡淡的说道。
      “在看七姁?”他含着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问道。
      “那个赤红色的就是子午七姁”她反问。
      “是的了,只有她是不在衣服上带命花的,司针七姁最是无趣。”汜廿笑了笑。
      “但是阿婴听说找穴要稳准不然就是要害了人命了的,”薄婴眯着眼睛打量着那唯一站着的挺拔如松的赤衣女子,红衣一袭却是难得的不流俗,不妖媚。
      广场侧有羊肠小道,花木掩映之下,曲径通幽的来至一半角小楼前面,早有八个梅花四赋深衣的灵伏等于门前,一看见他们便簇拥着他们朝屋里走去,解衣挽裳,隔着内外一架十六折双面江南刺绣屏风,便只剩衣抖摩挲的响动。
      这些穿着梅花四赋深衣挽着各色的发髻的画皮傀儡们跪在铺了竹席的地上,解着深衣的衣带,薄婴那细腻的肤脂便是盛开在了一室的沉香之中,画皮傀儡们抖开墨绿色的用抢针绣与松针绣兼和锁针的手法绣着素白贞静的莲花的深衣,莲花开上了她的层层下摆开上了她左手的袖口,莲花之中隐约的游动着数尾墨色的鲤鱼,这深衣被抖开,也抖开一室的沉香,轻覆上她圆润的肩头,带着拇指大小的珍珠的梳篦被插入她的垂髫髻中,桃花浅色的胭脂他用唇轻抿过一口,带着莲花图样的裹腹缠上她纤细的腰身,衣服几经转折,绕至臀部,然后用绸带系束。
      男子的深衣穿戴比女子自然是快了不少,于是外头的汜廿放下手中的茶盏,茶盏与瓷托相碰撞而轻响,薄婴穿着曲踞莲花深衣从刺绣的十六折青山远行图后缓步而出,手中执着一柄素白纨扇,用了紫檀木为柄。刚好能遮住她的面容,胸前带着白玉比目麒麟璎珞,裹腹下则是六色琉璃长串的压裙。
      汜廿看起来甚是满意,从榻上起身向外走去,钟鼓响了数声,汜廿后跟着仔细梳洗过的薄婴,她挂好了疏离冷淡的表情安静的立在一旁,纨扇覆面,却是不经意从狭长的远山眉下流露出一丝微茫。
      汜廿穿着鸦青绣着白鹤与大朵大朵的妖娆红色的蜀葵,他用白色的缎子束着头发,额上覆着一个银面具,上面有秋香色和月白色舒展的朵朵蜀葵花。随着他的走动便似是能感受到从这个人身上传来的微凉的气息。
      薄婴默默的眼神投向了越来越近的那些人,左边的穿着绾色玉簪花曲踞深衣,散着一头青丝的约莫就是司毒长生,而右边的司经三途穿的却是牙色合欢花的十二赋单衣,那个被汜廿称为“最是无趣”的司针七姁穿着的是实则为胭脂色的曲踞深衣,勾勒尽了女子的曼妙。
      正当她认真的打量着七姁的时候,汜廿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司毒长生,在云上的另一个名字不知道阿喜有没有告诉你,是叫‘相思’的,相思子颜色醴艳妖娆,一生莫共相思发,更是听说长生原是有一个名叫‘啊哉’的和尚的一偈的:‘平生不能相思,便会相思,才害相思。’”
      玉簪花长生长了一双最是深情的眼睛,薄婴在心里偷偷的想,便是这么偷偷看着也似乎能感受到那瘦弱的身体里的蛰伏着的巨大的哀恸。仿佛此间早已是了无生趣。长生的面容不算出众却是怎么都会让人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
      “相比较于含笑之间便能杀人的玉簪花长生,司经三途走的最是正派,即是救死扶伤之道,因为命花是合欢因而又得了个名字叫合欢三途,原是长生给他取得。”薄婴来时早就听说过玉簪花长生与三途甚是违和,也不难看出再这么个自有风骨的人身上却偏偏是按了个不伦不类的合欢。
      此人面色如玉,沉吟如水,不似汜廿之眉眼皆是含笑,也不似是长生的哀恸涣孤,更是全无叶陵迟的清冷,却是少有的自成风骨,并非是传言之中会同司毒长生弄得势同水火的模样的一个人。
      那胭脂异色的七姁见正主已到便从前退入后,这时薄婴才得以看清楚这被汜廿称为“最是无趣之人”的模样,司针七姁最是山道上火红色的宝珠山茶,即便是这样妖娆如火的颜色,在她身上也全无夙魅,即便是这样赤红如火也能被栽种进庙堂之中,兀自矜贵,没错是矜贵。七姁就像是中原庙堂之中高贵的公主她应该是穿着十二赋的单衣的戴着凤冠璎珞的倾城的公主!与司经三途一样用玉冠束发的女子,全身只有耳朵上有唯一的饰物,即是一对山茶花的红坠子,她穿着嫣红无纹的曲踞。红色墨发最是挑人肤色,也最是挑人的气势。七姁一段雪劲笔直犹如云中之鹤,便是由此有了说不出的倔强,而她这肤色极白极透,更是压住了这两个庙堂重色。
      暮色西斜的光从神农像手持的莲花之中穿透着斜上每个人的脸上。
      于是这里的没一个人都戴上了一种奢靡的色彩,汜廿换上的鸦青绣着白鹤与大朵大朵的妖娆红色的蜀葵的深衣,戴上了那个有着秋香月白的面具,这绘了半幅的夜宴面具,在这光辉之中流露出一种喑哑迷醉的颓唐感。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芬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yòu]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所有的人都聆听着他低沉崎岖的吟诵,夕阳把光剥离进他的声音里,声音里沉睡者巨大的神祗,他渐渐苏醒在这种吟唱之中,他的手拉扯出夕阳的光,揉搓成琴弦安上自己的张琴中,反弹出一种惊鸿天音。
      更是如同山鬼山妖的轻歌曼舞,于是这将暮的天色之中,山上飘来层层云雾,很快夜色即将笼罩这里,天收回他慷慨时赠送的金线。却感叹于这里的人对它的不屑,光阴寸寸剥离,于是白日浮春里的花繁锦簇便在渐暗的夜色之中缄默了。
      “欢迎来到岚亭之夜。”
      汜廿优雅的朝他的城子们张开臂膀,岚风吹动他鸦青色绣着白鹤与大朵大朵的妖娆红色的蜀葵的深衣,看起来竟像是宏大而不可甚思之人。
      随着他的话语,遥远的火光从四道上迤逦如蛇的蔓延开来。盛世太平的长明灯从四方八顶的莲花顶上飞出,昭示着这一场惊蛰的落暮,也昭示着夜鬼妖精们盛世的开始。
      随着他话音落下,从山脚到山腰到山顶上全然是众人的欢呼与雀跃,男男女女换下庄重的曲踞深衣,换上轻薄的衣物织就而成的襦裙,臂挽绫罗。提着花篮,或者提着灯笼,穿行在夜色的花丛之间,几处兰亭有弦音,隐隐约约的园林灯中滚动着暖黄的火光,倘若你愿蹲下细看,可以看见羊皮灯罩里那一只只蜷缩着的灯灵。
      七姁染着胭脂豆的颜色的手指抵在象牙柄上,右手从曲踞深衣妃色袖口伸出微微用力便是张开了那一柄全然嫣红的纸伞,迈着轻柔而庄重的步子顺着山道向着子午的那一个山门走去。子午山门的落地灯蹱前站了个穿着水红色十二单的看不清楚容貌的人,安安静静的,好像一直在那里,好像又从来不在那里。
      “是七姁的灵伏,名字叫亓胥的。”
      汜廿从一旁的画皮傀儡手中取过那把海棠红的六十四骨晴伞,撑过薄婴的头顶,言语之中心情甚好的样子。
      “走吧,带你走走,”汜廿的衣袖上满是灼灼的蜀葵花,他宽大的袖口与薄婴墨绿白莲的深衣的袖口重叠着交错在一起,然后他掌心的温热便拢住了她的手掌,隔去了夜风之凉。
      顺着山道上矮矮丛丛的四方灯幢,灯灵的小小的光照亮地上。汜廿身上满是岚风的味道,总是让她感觉竟然是有了些玄妙的感觉。
      顺着山道拐入一道弯隐约听见山涧飞流而下的声响。缓步踏过一道小径,入足有了些绵软的感觉。这里的灯竟不是四方灯幢,而是一人多高的立杆走马灯。
      “抬头,这里全是紫藤。”汜廿的声音响起在耳畔。薄婴依言抬头,入目竟然是明亮的紫色,入足也是层层的紫色的芬芳。花瓣飞入溅流于是这一道山水也有了些缱绻的意味。
      簌簌的声响从伞面上传来,汜廿白瓷一样的手腕从握着象牙的伞柄,轻轻转动便抖落了伞面上的花瓣。
      “汜廿大人真是好兴致啊。”夜风把那人的声音拉扯得极为清秀,沾染着紫藤的气味。汜廿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朝着涧水上望去。
      “玉簪。”汜廿的右手从松开了薄婴的指尖,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圆润的指甲蜷曲成诡异的形状,轻微一探,一道劲风卷带着淙淙的流水与旋转的紫色的花朝着漆黑略带这些水光的水面上侵袭而去。
      “砰!”一声响动,薄婴手中的纨扇被她略微下移,只见水面平地起蛟龙,迎着汜廿的罡风,冲击而去,却在一瞬间汜廿的惊风乍然膨胀将那水龙紧紧包裹。砰的一声响动,于是水龙被劲风挤成了漫天的水珠。汜廿甚是悠闲的拿伞一挡,于是便听见伞面上一阵声响。
      “哼。”衣衫划过夜色绾色玉簪花的曲踞深衣如同惊鸿乍过,翩然无影。
      回想刚才穿着绾色玉簪花的便是司毒长生了?!

      薄婴默默的想,其实浮春里和长生势同水火的人其实是你这个拿着晴伞挡水的疯子吧!?
      “哎呀,是汜廿大人和薄婴小姑娘啊。”扑萤穿着水绿色桃花的十二单,指尖上挂着个白玉酒壶,满口喷着浓烈的酒气,十二单最是宽大偏松,颇有些东夷巫女服的意蕴,腰间十二赋玲珑月片互相碰撞发出声响,于是便有了些妖娆之感。
      她挑着画得极为香艳的眼角,“快走快走,岚亭之夜的最高点还没开始呢,阿婴,你会在这里看见最美的胜景呢。”她全然一副当汜廿不存在的模样是想怎样,其实汜廿亭主就是个空洞对吧,所有人都直接忽视掉这个只会调戏徒弟的亭主就对了对吧。
      薄婴默默的想了想,发现脑子里的思绪已经乱到一定程度了,果断的打算将这两个异曲同工的疯子忽略掉。等她正默默的减轻存在感的时候,汜廿已经跟扑萤勾肩搭背的甩开膀子开始喝酒。六十四骨的晴伞被他随意一抛就随意的挂在了高高的紫藤上,连带着小小只的薄婴一道。
      “阿婴。”
      蟹壳青色上盛开的木棉花的襦裙穿在少女纤细而挺拔的身上,她手上握着把铜青的铁扇,梳着朝云近香髻,只是斜插着支碧玉簪。
      “你不是跟着叶陵迟走了么,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你要是死在雾赋原上那该有多好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三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