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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而不同(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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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揍人,路云霏永远不会忘记初七在崇永坊发生的事。
“对,还可以报官,那个呆头脸大官看起来挺好糊弄的。”虽然想起来,路云霏就觉得憋屈。
那天路老爹难得同意自己大展拳脚,不用担心又被那些三姑六婆的闲话“路家的姑娘哪有人敢要”“都这么大了还嫁不出去”“正经人家谁想要个遇事只知道动武的,真要那愿意倒插门的也看不上不是”等拿来念叨。
瞅瞅这比武招亲,愿意被她揍的人还是很多的嘛。可是好好的擂台,竟被一个叫柳傲天的家伙给毁了。名字倒是起的很牛气,不想却是个不认帐的。我路云霏虽不在乎闲言碎语,但能是让你这么随随便便欺负的人吗!
结果还真被欺负了,不仅当众逃婚还拾掇那个金谁谁告自己伤人,等一连串完全搞不明白的辨言下来,自己就被罚了医药费,明明我才是苦主好不好!
但是身为路家子孙,我是这么容易就被打败的吗?不可能!现在我已经成功进入书院,一定要柳傲天认识到他小瞧了我这个巾帼英雄!
郭晓和聂文星愣愣地看着路云霏从得意洋洋到闷闷不乐再到神采奕奕的神情变化,完全不知她经过了怎样复杂的心路历程。
好糊弄的呆头脸大官?郭晓思索片刻,觉着路云霏说的应是京兆府的司录参军。想那冯参军被说成是个好糊弄的人,郭晓就有些哭笑不得。
历史中的京兆府是开元年间李隆基所设立,而这里倒是唐朝初立时就已有了。现位的京兆尹是个油光水滑的人物,其手下的司录参军更深得他的真传。一般解决平民百姓间的纠纷算是讲究个有理有据,但要真遇上有背景的,该向着哪边那是想都不用想。如果不想被京兆尹那人把家底子查透了,还是离京兆府远一些吧。
郭晓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官老爷那都是忙大事的,不如……”
“什么报官?报什么官?”学监嚷嚷着进来了,“报官是什么好玩的嘛,没事别瞎说。”
在学监身后,郭晓终于看到了那名字就散发着王霸之气的重要人物,柳傲天。
“报官怎么了,有事不能报官吗?郭先生,你说不如什么?”
郭晓咳嗽一声,表情严肃:“敲闷棍。”
楼内骤然寂静,学监眉角抽搐地重新审视起这个瘦小的先生,身上仿佛真被棍子打了一般有些隐隐不适。
“——那是不好的嘛。遇到那种人,我们更要摆事实讲道理才对,然后再帮他做词写传艺术加工宣扬下各种事迹,广为天下传播,让其一家都熠熠生辉。”
这比敲闷棍还可怕吧,学监觉得牙齿都要抖起来了。
“——当然——”
“既然先生们都在这了,我们还是讲正事。”学监突然打岔,“弘文学院有幸,今年新来了三位先生。纵观……”
路云霏却正听的高兴,觉着这郭晓有意思极了。心中如装了只痒痒挠般想知道他又被打断的话,于是低声问道:“当然什么?”
郭晓也与她窃窃私语:“是我说着玩的,就只是过过嘴瘾。俗语打人不打脸,以小博大的事风险极高。真要出什么事还是扔他们一脸灰然后立马跑路比较好,皆大欢喜。”
这又不是那种能塞几万人的学校大礼堂,几人的距离也不远,其他人自然也都听的一清二楚。
学监瞪了路云霏一眼,倒也没停下连绵不绝的套话。
另两位先生面容肃静地聆听学监教诲只当不闻,心中倒对郭晓多了些认知。
路云霏哪里会怕学监,不过既然痒痒挠终于失去了威力,她也就安分了。
“……弘文学院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财物危机呀,很多先生拿不到薪水就辞职而去了。只有聂先生,高风亮节,坚持留守,更主动减薪,精神非常可嘉呀。”
三人顿时朝聂文星投去敬佩的目光,而其中只有路云霏是真心实意的敬佩。
敬佩个鬼啊!亏自己当初还一直认为他是个纯正的学者,但实际上是个不得不留的暗桩,更可气的是还连累自己的工资也就那么点。听到这些,郭晓心头就泛起愤愤不平。
学监很是用心地赞扬了一番聂文星,那表述直逼无欲无求的圣人,说的连聂文星自己都愣了。
“作为弘文学院的先生,你们要学学聂先生。如果无故惹事生非,我还是有权利开除你们的。”学监标出重点,到时候扔掉麻烦,他还能省钱呢。
明眼人都看出这主要是针对郭晓之前的戏言,四人乖乖点头称是。
学监又呵呵笑起来:“我这人嘛是很靠谱,很随和的,只要你们用心工作就行。今年是第一次女子入学,又第一次招收武科学生,那么教学当面必然与以往是有所不同的。”
“我记得弘文学院的要求应该是要文武并重。”柳傲天似乎意有所指。
路云霏勾起嘴角,猛地用力拍上柳傲天的肩膀:“是啊,我就是通过文科考进来的,允文允武哦。”
“没错,所以无论文科或武科考进来的学生,文武都要学。而女生呢要能像路先生这样实在太不容易了,所以只要学文科就好。”
接着学监分配起工作,让文武双全的柳傲天教论语、孟子和武科项目,知识渊博的聂先生教五经和书法。身兼多职,两位先生的担子尤为繁重。
“郭先生擅长杂学,可教琴艺和绘画。”
聂文星事先已经知晓,而路云霏和柳傲天则同时惊讶地看向了郭晓。
万般下品唯书独高,这话虽出自话本,但在科举完善的现在深得百姓传唱。郭晓这通身落魄书生的做派,谈吐间更有一丝不为外物所移的清高,擅长的却是杂学。不客气的说来是自甘堕落,就可想而知他们心中的震撼了。
说实话就是郭晓的人设崩了。
聂文星很淡定,毕竟郭晓大逆不道的话他都听过了。
学监很淡定,不是钱的问题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柳傲天神情很淡定,心里在嘀咕。
路云霏不淡定了,作为自认已经是和郭晓同过患难的好哥们,她说:“郭先生好厉害,古琴那东西我一弹就全断啦。”显然读书人的骄傲什么的,全没被这位侠女看在眼里。
虽然在暗暗揣度他们的态度,但路云霏这反应还是让郭晓有些猝不及防,云霏同志你是把古琴当作打击乐来练了吧。
“不过勉强能听的程度,而琴瑟之弦尚静,应该是不适合路先生的心境罢了。”
忙不迭地点头,路云霏目光闪闪地盯着郭晓,心里全是郭先生好有道理,郭先生好厉害的大字标语。
世风日下,在这圣贤之地,一点先生的样子都没有。心里涌上些不爽快,柳傲天咳嗽了一声。
正要说话时,却被聂文星抢了先。
“郭先生说过年少时体弱是被家里当女孩子养大的,正与路先生相反。两人如此投机,倒也是有缘。”
有锤子的缘呀,聂文星你这是要改行当红娘了吗!
郭晓维持住恰当的微笑。小脑瓜你给点力,这剧情不能往伪女驸马上拐啊,赶紧……
“学监,那路云霏的工作呢?”柳傲天放弃了咳嗽,果断出声。
“嗯,至于路先生嘛,就当武术教练。”
“啊?教学生打架吗?”路云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郭晓暗舒一口气,柳傲天你干的好。
目光扫过柳傲天,聂文星提议:“这首次有武科入学,万事开头难,不如让路先生当柳先生的助理先生,也方便照应。”
学监仔细想想,助理不就意味着工资减半?哈,聂先生真不愧是我弘文学院的优良人才,此话正合我意呀。
“好,靠谱!”
“我不同意!”两位当事人异口同声。
“呦,这不是很有默契嘛,就这么定了。”
可悲可叹,两人再次上诉的请求依旧被无情的学监彻底驳回。
郭晓斜瞟聂文星神色,大佬你是特意来当搅屎棍的吧,这两人如果最终看对眼那必须要给你封个红娘的媒礼钱呐。
工作任务发布完成,学监开始赶人了。
“郭先生——啊,我还有事,以后再聊。”路云霏本想与郭晓再唠几句,却发现眨眼的功夫柳傲天就沉闷着脸走了。想到柳傲天当初承诺她当上先生就帮她实现三个愿望,那想看他低头认错的心情简直是迫不及待,于是急哄哄地追出门去。
“没关系……我也有事。”郭晓话刚出口,行事风格不拖泥带水的路云霏已不见了身影。
脸上泛起笑意,郭晓轻叹一声,柳傲天简直是转移路云霏注意力的绝佳武器啊。
“阿嘁!”刚走过廊桥的柳傲天打了个惊天大喷嚏,回头就看到了距离他越来越近的路云霏。
走出楼外,郭晓突然感慨:“路先生和柳先生真是对欢喜冤家。”
“何以见得?”
一脸活见鬼了的神情看着聂文星,郭晓只差没把“你瞎吗?”说出口来。
你是当我傻,就算不知道剧本我都能看到那两人间的暗潮涌动好嘛。我这话明明是在警告你不要再拿路云霏来试探我了,之前跟进考场我只是想探究下剧情的权威性而已。
聂文星端看天色,并不作声。片刻后面色如常,不知为何说话时语气却有些懊恼:“来回赶不及,你可去坊内东处李家,家具也算便宜。”
连告辞的话都没,聂文星转身就走了。
哎呦我天,这是怎么个意思,我又不是逼着你陪我,突然说走就走,连个理由都不想甩给我啦?
反正买东西就是个借口,郭晓只觉得啼笑皆非,男人心也是海底针啊。
吃过晚饭,郭晓闲走时见后院有几株野生的玉簪,心痒痒地就从学监那坑回了两个花盆,又从孙大山那借了工具。
毕竟是要住的地方,不放点绿色总觉得死气沉沉的,而玉簪这种植物,又好养又可观赏,岂不非常适合。
走入斋舍,聂文星一眼就看见郭晓蹲坐在他那已打扫完毕的房门外捣弄泥土,旁边还有两个似曾相识的花盆和散落着的绿色植株。
“郭先生还爱侍弄花草?先前因想起落了东西在讲室所以匆匆离去,不论缘由总是毁了约定。我那有盆春兰,可否当做赔礼。”
倒不嫌弃糟乱的尘土,聂文星同郭晓一样蹲坐在了门槛上。
“没事,那哪算得上什么约定。千万别给我兰花,我养不活的。”
怕聂文星以为自己是谦让,郭晓又添上:“真的,也就是在院后看到了玉簪,我才想着种一种。”
“我未曾去过那么远,原来江南也有玉簪。”
“有。”
别怪我没话说,难不成我还要给你科普一下世界地图,植物群落分布规律么。
“今天入学考试,上官婉儿破格提拔了一位考生为第一名。”聂文星帮忙把玉簪递给郭晓,“考题是平权,而那位考生只因一句话就从白卷弃考变为第一。”
郭晓终于给了聂文星个正脸:“平权?”
她是真的对这剧情没印象,考题应该是上官婉儿自己想的。不过第一名的话,大概是叫宋文文?等等,今天下午你也不在那,这是来炫耀你消息灵通么。
“他和你的观点倒很相近,行事却甚是投机取巧。在争辩中他直言入学考试只有男的获得第一才有资格拿奖学金,从始至终就已经不公平。言语无畏,但其所言的最后八字深受上官婉儿赏识。”
栽好一株,郭晓停了下来,有些意味不明地看向聂文星。因为上官婉儿的态度,所以这才又来试探她?
聂文星只回视了一眼,又望向远处缓缓说来:“既无平权,何来平权。”
无由来地,郭晓感到惋惜,却不知在可惜些什么,或许是因为聂文星话里带上的稍许矛盾。
“那为何有权呢?”说完聂文星起身走了,连衣服都没掸上一掸。
郭晓真想挠挠脑壳,不过手上满是泥土。
不对啊,这就跑了,说好的试探呢?而且你这想法很危险啊,跨过资本主义就向共产主义奔去了?要知道在现代,共产主义的老大哥苏联已经去见马克思了,中国也不过是特色社会主义呢。你一个没学过马克思主义的人怎的想那么远,心思太重伤身啊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