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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路漫漫其修远(修) ...

  •   另处灶台的小独屋中,锅里的骨头汤正咕噜咕噜地滚起小泡泡,孙大山边掌火边与熬着卤水的老婆在闲聊。

      “郭先生拿来的鸡精可真是好东西,碾成那么细致的粉末也没有流失掉鸡肉的鲜感,不过最有利的还是便于携带。只怕醉云楼的大厨都没见过,肯定是稀罕物。”

      虽然在科举方面他没有天赋,但在做菜上,却是属于一点即通的那类。当初在书院中熬了八年毫无进展,连刘一守都劝过他放弃。可他从小就被父母寄予厚望,记事起便与书相伴。可以说读书是他的人生,是他的存在。

      为了让学监不赶他走,他揽下书院里的部分杂活,其中就包括做饭。书院的厨房人手经常因学生投诉而变动,他接过后在菜式的口味上很用了一番功夫,竟颇为得心应手,连在读书中产生的挫败感,也随之消减大半。

      如何把极其简单的食材做出让先生同学满意的饭菜,就像是个非常复杂但又只有他才能解开的谜题。

      “稀不稀罕也都是吃的东西,郭先生瞅起来年岁不大,是京里的吗?”多年的枕边人,良氏哪能不知道丈夫又联想到他自己身上。

      孙大山愣愣着有些踌躇:“这……只听说是世家出身,南方人。”有些不好的流言他不防备听到就算了,却万万不好随意传播。

      “怎么?嗐,要说你们书院也是挺不同的,学生不说,连先生也大多是没成家的。你看那三位,对路先生是不是都有点那个意思?”

      “先生们自己的事,你别瞎掺合。”

      “我掺合什么,我是那么不知分寸的人吗?”良氏白他一眼,挤开孙大山就往灶膛里捣弄柴火。

      “我错我错,你小心烫着手。”

      是个人都在忙,奉献出纯天然无添加剂鸡精的郭晓也没让自己闲着。蔬菜都是良氏早已洗过备好的,她和瞎晃悠来的小山便凑成了一伙做起串子来。

      其实除鸡精外,郭晓拿出来的还有宫廷秘制十三香,彭城正宗五香粉,烧烤利器辣椒孜然,真让人怀疑她是早就打算来春游野炊的。不过对孙大山而言,这些也就是香料间不同的用量调制,即使是市面上非常稀少的番椒和安息茴香,也比不上鸡精对他带来的新鲜感。

      “郭先生,爹说用那个来烧烤特别好吃,但他也没吃过,是真的吗?而且为什么要叫安息茴香啊?”

      自从看到郭晓的瓶瓶罐罐后,小山就一直跃跃欲试。

      郭晓闻言笑道:“真的呀,碛西那边的人都喜欢用它烤肉,至于安息则是很久前一座古城的名字,盛产这种香料。”

      “用什么肉都好吃吗?”小山眼中闪着亮光。

      郭晓思索片刻:“我觉得是。”她吃过什么烤肉来着,猪肉鸡肉鱼肉?只要肉质不是特别差,烤出来都好吃吧。

      “真的!”小山忽然放下手中的木签站起身,呲溜烟儿往屋外跑去。

      里间,柳傲天在完成剁肉的任务后便被放生出了厨房,只有路云霏还在滚水过丸子。她听到动静侧身看过来:“怎么了?是不是缺东西?”

      郭晓无奈地摇摇头,她倒是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呢。

      没多会儿,乍然听到门响,一只被小山倒提着腿的野兔便突兀地出现在郭晓眼前。

      “郭先生,烤它呢?”

      哦,吃兔子。郭晓马上就想到了麻辣红烧,冷吃兔,四川自贡……

      “你想吃烤兔?”路云霏走过来。

      小山点点头,直言道:“娘总说兔子没油水,做起来又麻烦,还不如养养伤卖掉赚些钱。但我听卢婶讲城里的大户来庄子打猎,狐狸鹿兔子的,不知怎么做的与我们就是不一样,那味道飘来香的很,闻着吃饭都能吃两大碗。”

      其实小山抓来的都是只伤了腿的活兔,不仅看着挺可爱,杀不好吃起来味道就会怪怪的。良氏不想杀,反正兔子确实没几两肉,卖掉更划算。

      “有钱人出门都是自己带着厨子的吧,说的我都想尝尝。”路云霏蹲下身子戳戳兔耳朵,“看这毛色挺好的,它是晕了?”

      见她感兴趣,小山有些犹豫。之前李叔家的小瓦看到他抓来的兔子,又是摸又是问的,眼巴巴地跟了他半天,他一高兴便把兔子送给她。结果没多久兔子打洞逃跑,还把树苗给啃坏了。李叔大发雷霆,小瓦也因此哭了好几天,害的他都不敢从她家门前过,再抓到兔子回家都特意避开女孩子。

      “路先生,你喜欢就送给你。这是只傻的,能把自己撞晕,肯定跑不走。”

      还以为小山愁苦着脸想什么呢,原来是这。

      路云霏笑起来:“它要是跑不走,可要被我养死啦。我意思是看着毛色不错,卖掉……”

      “我还能抓!”既然先生不是想养,兔子什么的,当然吃更重要。

      小山既然撇开父母拎来只活的,很可能就是想在他们知道前让木已成舟,活兔子变鲜兔肉。

      此时,扮演透明空气的郭晓突然煞风景地问出一句:“你们会杀兔子吗?”

      “……”

      孙家后院里,学生们早已自发分成了两队,角逐打造完美土灶的冠军,并在不久前争取了队伍导师。

      聂文星觉得很头疼,很心累。他是个老师,很存粹的,搞文学的那种。做个普通灶台并不难,本来他只要作壁上观,检查学生的灶台能正常使用即可。但柳傲天过来后,在范大同大咧咧的向他询问灶台制作技巧并得到答复时,学生间的较劲儿由此摆到明面上,他也被潜在地与柳傲天分到了学生的两个队伍中。

      柳傲天是会做灶台的,常年的漂泊,他不仅会用,对于土灶的通风隐蔽防烟等也有自己的心得。

      “聂先生,柳先生这是开小灶。”那边的学生窝成一圈把他们视线彻底挡住,张龙压低声音埋怨道。

      托刘一守的福,书院中来来往往的先生,各有来路的世家子弟,聂文星见过太多。他从不介意他们的小心思,利用与否本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交往方式。但此刻他却感到惋惜,不是为他或柳傲天——这对他们来说并不值得介怀,而是为眼前这个学生。不患寡而患不均,柳傲天虽然初为人师处理事情不够老练,但也尽力完成先生的本分。针对路云霏尚且有理由,对他却是不应该。

      尤其如果遇到事情只能想到煽风点火,投机取巧,终生都难成大器。

      被聂文星看着,张龙不由心脏都停住一瞬。

      “学生向先生求解并不可耻。”聂文星回他。

      张龙不笨,不过他依然决定“无动于衷”。如果聂文星看过青少年心理学,定要感慨叛逆期的孩子就是难搞。

      聂文星一直都认为自己做这份工作别有目的,不算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好老师,但他正转身说:“柳先生,这几个学生也想问你些问题。”

      人在生活中总是会受到各种各样的影响,又在不知不觉中行事感想悄有变化发生。

      日落崖边,天色昏沉。

      一切都安排妥当,除主要的火锅烧烤外,孙大山夫妇还准备了凉拌豆芽,红油猪头肉。如果怕饿,灶上还温有米饭,到时盛一碗淋上鲜爽的汤汁,不吃菜都美滋滋。

      小山的野兔虽然在柳傲天手下变成了兔肉,但今天是吃不到嘴里。不仅因为最后仍被孙大山撞见,更在于他数落完小山后说兔肉烤前一定要腌渍很长的时间来入味,这样瞎弄可不好吃。

      完美土灶的选拔赛以双方平手结束,没办法,除非不想吃火锅/烧烤了,不承认灶台好就不给你用呢。

      “我要再来三碗饭!”范大同大声嚷嚷着,没喝酒都跟喝醉了似的,得到宋文文无数个惊讶的眼神。

      他都吃好多了!比在书院里吃的都多,如果生在穷苦人家,那可真养不活。

      “后来呢,那头野猪逮到了吗?”山里长大的小山肚子里有无数的故事,吴天宝好奇地继续追问。

      “这丸子做的还真挺好吃的。”元芳的精力放在了吃上。

      金仁彬又低声嘟囔:“美味,美味呦。”

      “火要熄啦!快,轮到谁看火的,要是熄了就去刷碗!”赵虎咋呼道。

      张龙大叫:“你故意的吧!”

      “啊?是你呀。”

      学生们都笑起来。

      把场地留给其乐融融的孩子们,三位先生和孙大山夫妇在不远的菜架下闲坐,讨论着明天开始的采茶任务。

      “先生,今天辛苦你们了,还要感谢孙大山一家准备了许多东西。这是我们做的,虽然技术不太好,但也没别的能表达心意了,希望能收下。”身为班级第一,宋文文觉得她应该作表率。茶水她买不起,这种事还是能做的。

      “应该的,应该的。”孙大山连忙道。

      路云霏又惊又喜:“当然可以。”

      “今晚别太兴奋,你们明天还有苦头吃呢。”柳傲天点点头,说的又是不招待见的话。

      聂文星接过盘子:“我们收下了。”

      郭晓微笑附和,恍惚记起自己高中毕业时的谢师宴。只那时她是混在人群中向老师敬酒的角色,此处却是得到收获的人。

      “还有,还有,一定要吃完!”范大同风风火火地又拿来两串蔬菜,话音未落人已回到灶台边。

      细看到盘中五花八门的烤串,更还有煮透的蔬菜和几块炖肉,先生们相视无言,脸上却不由带着笑意。

      夜色飞逝,在天边泛白太阳还未升起之时,学生们就被“作恶多端”的柳傲天拽出被窝,苦大仇深地听着今天的任务指标。

      郭晓的表情和学生们没什么两样,虽然孙大山为同学有好的休息提前把房间整出隔断,先生们从而需要分开来便于看管,所以郭晓之前的合宿担心并没有实现。

      但是早起啊!早起才是最大的天敌!

      “今天上午摘这一块地,下午根据情况再分配。”先让孙大山再次讲述了采茶的重要事项,柳傲天划出区域。

      “这也太多了!”

      “神仙都摘不完啊。”

      “我还好困。”

      学生们有气无力的声音此起彼伏,都不愿挪动脚步。

      但铁面无私柳傲天直接下达最后通碟:“这已经是为让你们熟练场地先做一小部分,之后的工作量只多不少。你们是来受罚的,不是出来玩的,都打起精神来,如果没有完成全体没有午饭。”

      对于“劳动人民”来说,没有饭吃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更何况柳傲天绝对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学生们顿时作鸟兽散。

      天边层层散散地冒出霞光,太阳正将冉冉升起。柳傲天颠颠竹篓里的茶叶,把技术指导小山叫了过来。

      “摘好的茶叶放哪里?”昨天只讨论了采摘的问题,他还真不知道茶叶要如何收理。

      小山回忆着良氏的收茶步骤:“茶叶一定要趁着新鲜炒出来,然后才能放起来。”

      还要炒?柳傲天环顾四周,目光最终锁定路云霏。

      结果没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又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了。

      炒茶又不是非她不可,总被柳傲天用当不好先生来呛自己,路云霏气道:“小事,呵,行啊,擅长教书育人的柳先生倒是教教我茶叶怎么炒。”

      柳傲天突然哑火。

      “……聂先生,茶叶怎么炒?”看他经常喝茶,应该知道吧,先生的尊严就交给你捍卫了!

      见那边像是要吵起来的样子,聂文星刚走过来就被柳傲天的问题盖上一脸。他瞬间深感自己知识面的匮乏,破罐子破摔地想起郭晓昨天是怎么糊弄他的。

      “小山,茶怎么炒?”

      没错,问小山。

      “我不会唉……但娘知道!”

      “这么个小事,你不也不懂嘛。”路云霏拎着竹篓,扭头高傲地跟在小山身后去找良氏。

      柳傲天摸摸鼻尖,难得的没有反刺回去。行吧,这么个小事儿是解决啦。

      在茶田巡视一圈,聂文星果不其然地没有见到解散后说去不知道哪儿的“那边”看看的郭晓。处于没饭吃压力下的学生们都刻苦奋斗着,他回望眼东升之日,也选择悄无声息地溜了号。

      昨天在忙着各种琐事,现在方有雅趣信步林间,察看周围环境。

      出孙家往东,临崖边有处低洼地无人照顾成了野林,聂文星无意中从那落叶间看到他的扇子,在一棵高大宽阔的银鹊树下。

      他当然认得,那是郭晓从他这要走的,如今半开半合地躺在那,一看便知是没注意落下的。

      拾起扇子再抬头时,他顿感哭笑不得。

      枝叶交错里,郭晓正躺在树间做着浅梦。也不知是为什么,身下还垫块小毯子。旁杈上停着只幼年朱鹭,倒也不怕人,见他靠近反而啄了郭晓一下,几声清啁倏地飞走。

      山间三秀石磊葛蔓,他忽然就想到了山鬼,又哑然失笑。如果山鬼真是郭晓这样的,那些欢喜神怪小说的书生不得失望透顶。而说山中之灵,他是不是曾见过?

      “聂先生,你要找我?”郭晓被鸟喙啄了手,醒来揉揉眼角,看到树下呆站的聂文星。

      其实他只是碰巧看到自己的扇子而已,但却鬼事神差地点点头。

      郭晓立刻一脸乖巧地坐在树枝上:“聂先生真是神机妙算,这都能找到我,学生那边不是出事了吧?”除去被居高临下破坏的氛围,她这架势只差把“忧国忧民”四个大字写到脸上。

      “没出事,在下只是担心郭先生的安全,这是你掉下的。”聂文星把扇子递去。

      担心?路云霏会担心我还差不多。唉,同是偷懒者,何故相磋磨。

      郭晓暗哼,脑中理所应当地冒出一个念头来:“聂先生,要不要上来坐坐?”

      聂文星,弘文学院的先生,谦谦君子,文质彬彬,此刻面临着关乎颜面的重大难题——爬树还是离开。

      只见他从容浅笑:“烦请郭先生搭把手。”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这就是!还能不能赶他走?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几对鸟儿相偕飞舞,蜿蜒小溪中鱼虾互戏。

      阳光已洒满大地释放着无限激情,郭晓和聂文星并排坐在壮硕的枝丫上,俯瞰山谷间不曾被打扰的自然景象。

      “你不用了?”为看谷中风景,两人像孩子似地又往上爬了几根树杈,聂文星指向被抛弃在原地的小毯子问道。

      郭晓默默地摇摇头,该怎么说,明知道根本没什么脏不脏的区别,这却是她身为现代人养成地出门在外往屁股下垫东西的习惯。

      聂文星也就随意问问,并不需要多么明确的回应。在这天地自成世界之外,抛掉疑虑,扔弃猜忌,有些话他突然想说出来。

      “圣上未经中书门下直接任命尚仪院女官为御史巡视江南,但很多人猜测她的目的地是扬州。”

      清算?!

      郭晓惊讶地抬起头,最近在书院里忙活她确实不知此事。而说到扬州,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姨娘要清算。

      去年武曌着手改旗易帜,大举提拔武氏子弟,而那些被降职的官员则心怀怨怼相聚于扬州,以恢复庐陵王李显的帝位为借口阴谋作乱。

      这场谋逆虎头蛇尾,短短时日则烟消云散,但除主要官员外,武曌并未肆意牵连,整件事竟被轻轻放过。

      她不清楚这跟她学的历史相不相同,毕竟课本上关于武则天着墨不多,最多也就讲她大兴土木滥用酷刑又爱惜人才,看到《为李敬业讨武曌檄》时还感慨过骆宾王文采好。

      但扬州不在江南道,而是属于淮南道。

      “我想她并不是为了旧事。”聂文星说,“北方近来频繁降雨并有增加之势,未来长江汛期江南极有可能会出现大规模水患。”

      水患!今年黄河流域小问题不断,粮食产量应还勉强持平,如果长江流域真发生水灾,南方之粮危已。

      她知道为何聂文星会闷闷地讲给她听了,谁听到他这话都会以为他在帮圣上说好话。而此等生存危机朝中大臣有没有察觉,必然是有的。可对某些人来说,灾必有乱,这可是天赐的良机。

      聂文星又感叹:“竟同你之愿,那谢瑶环虽未经科举,如今也是真正掌有实权。”

      等等!姨娘手下并非无人可用,反而她一意孤行提拔女子会导致官员离心,她在想什么?不,是自己,自己是否忽视了什么事情。

      难道她,是认真的?

      树荫庇护下周边没有丝毫的暑气,沉默中,聂文星低声在问:“如果什么人仅仅因为想要保护另一个人而做了伤害她的事,让她被人误解更可能毁及名誉,这样——值不值得?”

      唉?郭晓看向聂文星。这种语句不一般都是在说自己么,你什么意思?

      但他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什么谜题。她的眼中,聂文星在认真地等她的答案。

      “值得。而对另一个人而言,从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伤害就是伤害。”

      郭晓并不清楚聂文星到底想问什么,但他听完后只是如漫长的迷途终于下定决心停住般,紧绷的神情放松了。

      “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路漫漫其修远(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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