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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小秘密(修) ...

  •   青烟袅袅,萦绕在莲花形狮盖香炉之上。

      书案旁,身着墨色便服的中年男子弯腰执笔,汉乐府的《长歌行》正写至“朝露待日晞”。只可惜本应是万物生长蓬勃朝气的光景,他笔下的字却偏偏透出股冷血杀伐的意味。

      “韦待价多次上疏请求征讨吐蕃,武曌允了。”豪尖悬在“光辉”一词上顿了片刻,男子终于停笔不再继续糟蹋这幅春景,“我打算让启儿同去,韦待价答应把他带在身边。”

      “吐蕃?你不怕他死在外边?”

      室内还有一人,却单单站在那直到此时才出了声。

      “死在外面也好过死在这。”

      年轻时总一心想着要创大事业,不论什么都不能成为阻碍。等再回首,却发觉身边少了许多他该在乎的,其中最重要的或许就是这两个儿子。也不知是什么孽缘,他们的性子竟没一个像他。

      “白姨她愿意?”

      男子很是诧异他所听到的,不由反问:“与她何干?”

      “所以公孙启还不知道。”平舒的语气略带了些嘲讽。

      聂文星真不知道他是应当幸灾乐祸还是为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奉上一丝廉价的同情。毕竟因为眼前这个人的追求和抱负,他与他都没见过几次面,那人更不清楚东厢里用各种珍稀药材吊着命的病秧子大哥只不过是公孙毅摆出来彰显自己深情的道具。相比起公孙启被他亲娘养成了游手好闲的纨绔,他也许该庆幸的是自己有利用的价值。

      又是这样,在最需要的时期,公孙毅忽视了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在想起来时却仅是一个决定便把孩子丢给别人去教育。

      公孙毅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给弘文学院校服下毒的事,你在怨我没告诉你?”

      虽是问句,但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如果柳傲天没做出解药,学生们会死吗?”到时刘一守定被武氏处死,书院的先生们也会获罪。

      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像是荒漠中的人卑微地祈求海市蜃楼能留给他一点点温情。

      公孙毅冷笑,真是与他母亲一样,在乎的太多,心慈手软难成大事。

      但是,他还是他的儿子。

      “在那之前,弘文学院便会因学生生病管理不当而关闭。至于他们会不会死,那不是我需要担心的事。”

      公孙毅清楚他真的想知道的:“苏良嗣恐受韦方质牵连惊惧而死,范履冰被构陷下狱。如今人事繁杂动荡,韦待价那个大老粗才总想着往外跑。你可以放心,弘文学院还没重要到这种地步。”

      “不过我很奇怪。”他突然转了语气,“那种毒素的变化不应该有这么快。”

      “大概是芋头的缘故。”聂文星回答。

      公孙毅放下了猜疑之心:“你瞒着我差人去找云霓坊的人,他们都找到了,还活着。”

      当老师,最厌烦的便是学生在课上捣乱。不过在书院里,其实这种状况极其少见。学生们也是会看人下菜的,所以在矛盾容易激化的情况下不让路云霏单独授课也可以看做是一种双方的保护。

      而现在郭晓遇到了另一类情况,相比于涂鸦的趣味可塑性,女生还好,不少男生对弹琴这种枯燥的重复是半点兴趣都没有。在她终于结束了乐理知识和古琴相关的基础课,开始让学生们练习简单的琴曲后,他们的各种问题也随之暴露无遗。

      其实她当然可以不用花心思去管,他们又不用参加什么琴艺考级,但总听那些“噌噌”“吱吱”“咚咚”“咔咔”等等的声音环绕,她的精神也在悬崖边上震荡,肯定有一天是要神经衰弱的。

      倒也不是说所有人都不好好弹琴,但声音太过混杂明显点的自然都是噪声。那么几个小混蛋,把琴当作发泄工具,把她的课当作卡拉OK。

      “都停一停。”郭晓打断噪音交响乐,“下一次开始我们的上课方式要做些改动。”

      在学生们惊讶的目光中,郭晓把《霹雳引》的琴谱固定到画板上面朝他们。

      不多废话,端坐台前乍然起势。

      山泽环绕天地辽阔,急风须臾而过惊无声息,独留凝重。雨势忽大忽小,暂忙暂歇,突有奔雷。

      骤停,风消雨静。

      郭晓只选取了开头大约一分钟的部分。

      “就这段,下节课开始按坐次挨个弹一遍。一个弹完后下一个再弹,不论弹成什么样,只要所有人弹完就下课。”不来点真格的还真不能镇住他们。

      盯着眼前这些大萝卜叶,郭晓笑的灿烂:“我给你们三节课的时间,在第四堂课弹完后所有人选出个最好的,可以免一次课堂打扫。”

      本来她是想用技巧更复杂的《广陵散》的,但也怕他们有些瞎琢磨给弄成了广散零碎。反正,《霹雳引》就够他们去练手的了。

      “什么?!”

      被琴音所震的学生们此时才反应了过来,四节课不就是练个三遍就要有成果!至于打扫,郭晓是有安排每节课的值日生,但琴课的打扫一直很轻松,倒没什么好在意的。反而在所有人面前弹的曲不曲,调不调,更让他们这些天之骄子难以忍受。

      有学生埋怨:“先生,这时间也太短了。”

      “短?”哪里短了?

      转念一想,郭晓恍然大悟:“第一堂课我让你们自己选琴,也说过如果哪里有损坏你们要自己负责,即是表示只要在书院里这架琴就只属于你。而你们不想带在身边,在我这不过是代为保管。”

      手工成品的乐器音色不尽相同,确定都完好无碍后郭晓懒得去分配,于是在一开始便让学生们按自己喜好选定了相伴手边的琴。

      “先生。”在学生们的窃窃私语中,吴天宝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提问,“你说的免一次打扫,绘画课可不可以?”

      与古琴课清爽的环境不同,绘画课的打扫简直堪称灾难级魔鬼任务。

      在郭晓的课上只要不是有人故意扰乱秩序,她对于学生都是很放任的,这便导致他们在随心所欲的环境下让讲室因此遭了殃。那里谁的笔被碰到地上添道氤氲,这里谁颜料掉在脚旁直接凑活着调色,更有甚者低头就随手作起了草图。

      所有的学生都深恶痛绝别人的罪孽,自己却乐此不疲死不悔改。幸而他们也知道分寸,只是在桌面和地上折腾。

      这吴天宝脑袋转悠的挺快嘛,郭晓赞赏地点点头。

      既然任务已发布完成,郭晓也不耐烦再限制他们,全员解散。

      课后她猜到肯定会有学生来问问题,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来的是刘一守的女儿刘瑶瑶,不过也算情理之中,这节课的值日生就是她。

      总算是不用收拾检查学生们留下的古琴,郭晓正抱着自己教课用的琴,喜滋滋地还没出讲室就被刘瑶瑶叫住了。

      “先生,我能不能问问这里的转音,不是理解的很清楚。”

      刘瑶瑶这小姑娘常有攀比心,在书院中最在乎的便是要处处超过慕容月。虽然她的水平可以把这首曲子顺下来,但还是想知道些特殊的技巧可以让曲子夺人耳目。

      郭晓没留意她的小心思,随便谁的桌子放下琴,用刚刚弹奏的手法把这一处减缓了速度弹给她看。她所用的是之前课上讲解过的指法,着重的点不在于炫技。古曲很少有完全固定的弹奏方式,为了匹配学生的平均水平,都是些基础。

      “哪里不清楚?”

      刘瑶瑶咬咬牙:“先生,我想知道有没有其他的弹法?”

      眉眼上抬,郭晓恍然大悟,也是,年轻人有点虚荣心很正常嘛。不过古琴流传至今早已从“技”往“意”转变,并不特意为难而求难,她还真没有其他什么能告诉她的。

      “那你可难倒我了,古琴呐,我还处于照本宣科的阶段呢。相比于指法,我认为合适的速率和恰当的力度更容易引起共情,你觉得呢?”

      刘瑶瑶闷闷地答:“先生说的是。”

      芳草缤纷处处成景,郭晓布置的任务调起了学生们对于弹琴的积极性,倏忽之间,书院哪里都飘荡着琴声。

      当然并不是所有学生都那么赶潮流,有的破罐子破摔满不在乎,有的认为还是主业为先,有的则觉得三节课时间还早呢用不着急。

      所以无论是胸有成竹还是不以为意,真的来向郭晓求解的人比她想象的要少。而学生中与她最相熟的宋文文倒很认真,在古琴方面属于从零开始的她充分利用了在图书馆的时间向郭晓请教问题,临第一堂课的前一晚还希望郭晓能听她弹奏一遍。

      “太紧绷了,可以再放松些。”不知道是不是给自己太大压力,郭晓能感觉到宋文文的用心和投入,可惜展现的效果却不成正比,越往后节奏越显凌乱。

      “我……”

      宋文文活动活动了手指,神情有些惭愧。她可是书院唯一减免了学费的人,怎么能一曲简单的段落都弹不好。

      郭晓微微叹息,得失心可以鼓舞人的意志,但在弹琴上最忌讳的便是得失心。

      “不要想太多,艺术从来没有绝对的标准,即使偏差一两个音也没什么关系。”

      端坐琴前的人缓缓地深吸口气,重新开始。

      很多事即使明白也不定能做到,宋文文的起手还是有些拘谨,但几个小节后渐渐找到了些感觉。

      “噔——”

      突然,宋文文像被什么惊吓到了似的手一抖跑了音,又傻愣愣地定在了那。

      郭晓看出她眼中的慌乱和不知所措,问:“怎么了?”

      “我——先,先生,我肚子疼。”宋文文惊惶地站起身,匆匆跑了出去。

      拉肚子了?

      天早已入幕,此时离晚间查房的时间也不远了。郭晓看向冷清清的四周无语凝噎,这人有三急非人力可违,看来今天只能到这了。

      磨蹭片刻见她也没回来,郭晓唉声叹气地灭了油灯,抱起宋文文的琴走出图书馆。

      等郭晓走到学生宿舍仍没见到宋文文,还被范大同问起:“这不是宋文文的吗?先生,他人呢?”

      “可能风邪入体,有感腹痛,应该在茅房呢。”

      “我刚从茅房回来呀。”

      “前院那边的,你也快休息吧。”

      转念一想,郭晓觉得宋文文去的时间确实有点久了,不会是急性肠胃炎吧,她还是看看比较好。

      书院里没有人声,除了主道上的烛光印出小片小片的光斑,只剩下隐隐绰绰的月光。

      稀疏的虫鸣吹淡了清凉的氛围,郭晓走到茅房前:“宋文文,你在吗?”

      “郭——先生。”宋文文有些不明所以的犹豫,少顷,低声哽咽起来,“我受伤了,可我找不到伤口,血一直没有停,我是不是要死了?”

      听语气,她都快要哭出来了。

      郭晓此刻却是懵的,她想起宋文文刚刚那慌张无措的神情,一个念头瞬间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她的面前,触手可及。

      “宋文文,你是不是女扮男装。”这话她必须问出口了。

      虽然不懂郭晓为什么这么说,但宋文文能感觉到那其中“我已经确定”的语气。

      “是。”她轻轻应道。

      郭晓又叹气了:“没事,你没受伤,不会死的。先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先生,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宋文文镇定下来,虽然她还不太明白,但从郭晓的态度中能猜测到这事一定与性别有关。

      “嗯。”

      听着郭晓脚步声淡去,茅房里的人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双手环住膝盖。

      为什么要流血,女的就会流血吗?要多久啊,她还能上课吗?她刚刚肚子疼,虽然现在好多了但还会疼吗?血虽然看起来不多了,但她站起来的话是不是还会有?可,那几个女生也没见这样呀。

      宋文文惴惴不安地蜷成一团胡思乱想着,快步向书院药房走去的郭晓却觉着她半年的气都给叹完了。青少年卫生健康的教育真是任重而道远啊,而且小妹子你的发育有些迟缓哇。

      所有先生都知道药房的钥匙就压在晒草药架子的下面,郭晓拿了些草木灰,迟疑片刻又取了几味药材大致压碎,然后回到自己屋中。

      仔细闭好门窗,郭晓裁出了几根布条,来不及等煮过晒干,只往火炉上熨烫一遍。再翻出压箱底的针线,她愁眉苦脸地安慰自己,应急嘛,凑活吧。时间不等人,郭晓心无旁骛地快速弄好,颇为自豪的认为自己绝对能获得人工缝纫机的成就,装备齐全可算又来到了前院。

      “郭先生?”宋文文听到动静。

      郭晓把东西从上面的门缝递进去,举过来路旁的灯笼:“那是月带,按纸上画的固定到身上。腿麻没麻,不要急着站起来,缓一缓慢慢来。”

      宋文文低低地应了一声徐徐站起,又听得门外郭晓平静的向她科普着何为女性的周期性排血。

      “这些本该是你的长辈来教导你,期间要多注意清洁保暖,忌急忌燥。布条需常换,其中要放入草木灰,有条件则多使用提纯后的干棉和纸浆,清洗时水中加入白矾,都是必须你自己做的。”

      严肃的充当起妇幼卫生知识扫盲员,看宋文文憔悴的样子郭晓也不想再问什么了。

      她拿出药包:“晚上贴在腹部,之后如果不腹痛就不用贴了。吹了这么久的风,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谢,谢谢先生。”

      回到寝室的宋文文,看到的是一个坚守在门口耷拉着脑袋的范大同。

      “宋文文,先生说你受凉了!噫,看你这样子是真的不行呀,身体也太差了,要不要找柳先生看看。”

      都懒得送他瞥白眼,宋文文哼道:“拉肚子而已,你想太多了。”

      “真的没事?”

      “没事!睡你的觉吧。”

      平躺着,手压在小腹上摸摸药包,宋文文望向屋顶,心中流过难以言表的情绪。他们男孩子里有传言,郭先生一定是混在女孩子堆里长大的,所以不仅长的清秀连气质都是柔柔弱弱的,路云霏都比他像个汉子。或许这是真的,但她觉得郭先生可比他们有担当多了。

      “噗——”

      范大同的呼噜打断了宋文文的思绪,她低声念了句“大蠢货”,然后闭上了眼睛。

      宋文文走后,郭晓把自己画的使用说明扔进粪坑,再冲下一桶水,任谁也不知道她做过什么。

      想她明确自己真的换了人生后,最在乎的便是这个问题,早早的就向各处大夫询问过秘方,连御医也都被她问了个便。不过没想到这副身体却很省事,量少无碍周期又长,对比以前简直就是到了仙境的待遇。至于外部条件,尽管这里的科技点做不了人造纤维和无纺布,但能折腾出脱脂棉,虽然普通百姓仍是用不起的。

      哎,没成想她绸缪了好久的知识储备最后是用到了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小秘密(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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