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女先生（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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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不会受到重视的艺术科老师，郭晓的课程自然不多。这刚开学的，更是没她什么事。等早上学监查岗过后，郭晓又溜达回了斋舍。
留在教学楼等于故意在心痛工资的学监面前增强存在感，肯定会勾起学监压榨多余劳动力的心思。她才不傻呢，反正她要做的东西也不适合在办公室弄。
等把工具铺满了桌面，郭晓仍是忍不住哀叹一声。
想她明明处处都解释的很清楚了，却搞不清聂文星怎么不去跟柳傲天玩反而就盯上自己。这样她便需要过一个赚钱的明路，毕竟那点工资都不够买零食的。
而至于如何赚钱，既然她是郭孝慎的远亲，本身又不是什么高尚君子的人设，做些能逗趣的小东西来换取赏银就是个最方便的来钱方式。正好也可以回家看一看哄一哄，否则她那位母亲又要闹小脾气了。
虽然做不出电子游戏自动化玩具之类的，但凭她现在这聪明的脑袋瓜和也可称作博古通今的人生阅历，做些机簧类的玩物当然是信手拈来，小菜一碟。
上午的光阴在手间流逝，吃过午饭，郭晓没急着离开，而是撑着头努力回忆拜贴应该怎么写，在原处发起了呆。此时旁道走过几个学生，他们随风飘来的议论声引起她的注意。
“元芳竟然敢公然叫嚣让路先生主动离职呢。”
“是啊，我刚刚看见路云霏往公告栏那去了。说到这个，学监怎么想到招一个女先生呢？让那些同安学院的……唉。”
“嘁，他们有本事到路先生面前说去啊，那群胆小鬼。我看元芳是因为路先生回了他一脸泥才闹事呢，不过泥巴也是他自己扔出去的。”
“对，如果他们敢在路云霏面前说，肯定被揍的哭爹喊娘的。”
“呵，叫她声老师也不过当给学监面子。再说她不是没有个正职嘛，顶多算个编外。同安的那群不过是嫉妒我们学校在圣上面前挂了名，咦等等，你说她去公告栏啦？”
“路先生？是啊，她应该是知道这事了。”
“走走走，去瞧瞧热闹。”
元芳在公告栏挑衅路云霏，有这回事？郭晓抛下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书面语言，走出食堂跟了过去。
等郭晓走到时，路云霏正把公告栏上张贴的各色规格“路云霏滚出去”的字条们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火气越烧越旺。
“谁贴的！我倒要看看是谁让我离开弘文学院！”
元芳镇定向前：“女人的气度果然小，一点小事就气急败坏的跳脚。这种气度，怎么能当我们的先生。”
“我怎么不能做先生！”路云霏紧握拳头强压下火气。
元芳振振有词：“哼，身为先生，自当行为守矩，你说你哪点像个先生。圣上让女子入学就够离谱了，但也没说书院可以有女先生。”
“对啊，什么女先生简直是笑话。”
“女人根本没有能力当老师。”
“没男人要，当女人都不合格呢。”
……
“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她走了还少去书院的话柄。”
不少学生渐渐站到元芳身旁，你三言我两语中不乏一些恶毒的攻击。不过许是仍忌惮路云霏的武力值，他们只是叫嚣的激烈却没往前。
当然也有些学生奉承打酱油的至高境界，只愿当个围观群众，既没参与也没为路云霏说话。
四面楚歌，恍惚是第一次认识到人性的两面，路云霏此时像傻愣着般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刘一守收女先生的这招举措，把所有的矛盾冲击都引到了路云霏的身上，姨娘有没有想到呢？而他的提议把她放到了助教的位子上，是在保护她吗？
郭晓往廊桥望去，聂文星不为路云霏说话，柳傲天你呢？
不，别去想他们，不要去等他人。所有人都可以当个看客，可是我，唯有我不行。
人生如斯一场短梦，有什么理由要去忍受他人的中伤。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我算是见识了京城士子是怎样的一类人，难怪次次恩科都被南方压着打。”
是谁走了过来，在帮我说话？路云霏涣散的目光重又恢复了点点亮光，嘴唇微微张开带着细弱的颤抖。
“郭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郭先生，这事跟你无关。”
“郭先生，你别管。”
元芳为首的三人连声对郭晓拒绝三连。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路先生由学监录用，只要她还在书院名册上便是你们的长辈。或许你们认为在这书院中，尊师重道四个字都可当做笑话了吗？”
就像性别轻视的存在一样，师者同君也是深深刻入每个读书人心中的道德标准。如果路云霏不是个女人，他们绝对不敢，亦不可能有这样出格的行为。
可路云霏既然上了名册，那便是先生。簇拥着元芳三人的学生们顿时举措踌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元芳皱眉苦思，冷然哼道：“为人师道而不为人师表，路云霏根本不配当先生。我可是为她好让她主动离开，否则以后被踢出弘文学院就真没脸了。”
“路云霏行为不端，没资格当老师！”张龙附和。
这是唯心主义的诡辩，我不认为她是她就不是，俗称胡搅蛮缠。
“路云霏滚出去！”
“路云霏滚出去！”
顿时觉得自己理直又气壮了，元芳带着几人高呼起来。
“……”撒泼打滚最是烦人，郭晓还想出言呵斥却被只手拦住。
我在干什么，只是一点小挫折就想放弃了吗？还没有听到柳傲天心甘情愿的叫我路先生呢，我路云霏才不是这么懦弱的人！
路云霏对郭晓报以微笑，神色刚毅地看向那群呐喊示威的学生们：“我不会走的！”
郭晓缓下义愤填膺的心情，心生安定，她不会再惧生于内了。人在很多时候就是需要个能够仅仅是站在自己身旁的人，便可一往无前的坚定自我。
形势已是骑虎难下，本有成效的激将法又因郭晓的搅和不再有用，元芳情急之际竟随手拿了一块石头向路云霏打去。
从头到尾旁观整个事件都无动于衷的柳傲天终于变了脸色，几个跃步挡到路云霏身前，抬手拦住了那颗石子。
“你没事吧。”目光轻快地扫过郭晓停在了路云霏身上，聂文星也来到近前。
路云霏回：“没事，谢谢你。”
柳傲天难以置信地看看手中的石头，回过身举起食指点点聂文星的肩膀：“是我救的她。”
“我知道。”
“……”
此时此刻此地，恍若飓风过境般天地间清净无比。
完全没注意两个男人之间的针锋相对，路云霏询问郭晓无碍后上前几步。
“我路云霏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是凭本事考进来的，你们凭什么反对。”
元芳寸步不让：“就凭两个字，女人。”
“笑话，圣上开放女子入学，你也反对？”
“生子曰弄璋，生女曰弄瓦。当今圣上即使开放女子入学，也没说过可以有女先生。”
“你……强词夺理！”
听到他们的对话，聂文星首先结束了与柳傲天的眼神争锋，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周之文母，列于十乱；平阳昭公主功参佐命，高祖葬之鼓吹。律法典籍，又哪里有规定过弘文学院不能有女先生。”
沉默半响，败下阵来的元芳绞尽脑汁终于憋出句话：“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反正女人不能当先生。”
圣人孔子曾关于人才论说“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所言的确有歧视女性的嫌疑。
儒学为国家立业之本，聂文星一时间着实无话可反驳。
不过这句孔子言论中颇具争议的话郭晓当然不仅知道，还早已看过无数不同学者的再次诠释。众所周知古代文学的特征一直是过于精炼又没有绝对的句读，因而极易赋予不同的含义来利于自己的论点。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郭晓重新断句，“女通汝，孔子此言是在说儿女受小人教导亲近小人便成为了祸患，强调的是从师的重要性。可这与路先生何干，你认为她是个小人？”
“……”
元芳彻底语塞，郭晓的疏解虽从未听闻，却能说的通道理。而路云霏虽是女人，但她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行事不拘小节广为人知，真没人能咬定她是个小人。
这一两个的都在咬字眼，其他的学生们只觉得脑袋都大了，更别说发表意见。唉，还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柳傲天真正地高看了郭晓一眼，道：“路云霏能不能留在书院不是你们喊几声口号，扔些石头就能决定的。如果你们这么想，那你们谁能接住我的石头，谁就可以留在弘文学院吧！”说着，以掷摔炮的姿势把那块石头又砸向了学生们脚边。
真是个字面意义上的掷地有声，学生们被弹起的碎块吓地齐齐后退，散乱开来。
“其实适不适合留在弘文学院，最有评判资格的应该是她。”一片肃静下，柳傲天指向路云霏。
元芳惊问：“凭什么？”
“我是指她自己当先生时的所作所为最有评判资格。你们既然都认可路云霏不是个小人，那么如果她没有真才实学，我相信她自己也是会卷铺盖走人的。”
柳傲天转回头对着路云霏微笑：“对吧？”
“多谢你费心。”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路云霏傲然哼道：“我绝对不会让你看到这一天的。”
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三个先生都护着路云霏，看来她是走不了了。闹事群众叹着气，三三两两散去。
“元芳张龙赵虎！”聂文星突然出声，“你们三个过来。”
“你们在告示栏胡乱张贴字条，聚众闹事，已经严重违反校规校纪，必须要严肃处理。”
怎么严肃处理？记过？处分？留校查看？不发毕业证？唉，不可能嘛。
郭晓在脑子里跑火车的时候，柳傲天正提出三人之前酒楼挑事的惩治干脆一并算。
又想起了什么，郭晓突然插入话题：“罚他们把所有的讲室全部打扫干净吧。”
瞬间，柳傲天和聂文星看向郭晓的眼神就变了。
路云霏显然没看懂两人的眼色，兴奋地提出：“郭先生打扫我来吧，反正下周是我管理卫生。”
这下，元芳三人看向郭晓的眼神也变了。
郭晓不由苦笑，我知道你想帮忙，但学监让先生们管理卫生不是你就必须去打扫啊，云霏你太实诚啦。还有这两位，正巧能当作惩罚嘛，虽然可能多了点，但不行就不行呗，用的着那么看我嘛。
“路先生，来来来，我们来探讨一下教学的重任。”
“啊？什么？我不懂……”
还能有脸杵在这吗？当然不能啊！郭晓拉着路云霏噌噌噌地走了。
正心情复杂地目送两位先生远去，元芳听到聂文星说：“就这样吧。”
“什——所有讲室？！太多了吧！”
“一周的时间，够了。”柳傲天没有反对。
再次目送着两位先生离开，元芳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张龙赵虎相顾无言，脑中竟小小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路云霏这样的先生还是有优点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女先生（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