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鞋》楚放鹤

2、C/D/E

　　【C】
　　外婆家后院的蔷薇花开了。脏兮兮的红色咧嘴笑着爬满了霉斑倾倚的砖墙。猖狂又蜇人。让我想起西街女人那缠人又鲜红的唇角，转眼却又瞄到自己脚下这双褪了色的破旧红鞋子，不禁懊恼地想将它甩掉。
　　可我不能。这是唯一一双有着鲜亮色彩和暧昧轮廓的鞋子。重要的是，它看上去像极了西街女人的风格。
　　男人们会喜欢的风格。
　　这时外婆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喉咙里咕哝了一阵，随即一口黄色的浓痰粘附上蔷薇铁绿色的叶子。她发觉我的目光，又幽怨得瑟着抬起头扯着嘴角笑起来：“你也别用那嫌弃的眼神看我……我自己啥样我自己清楚……清楚……”
　　“想我还年轻的时候。比这花还张扬着呢。”她伸手抚了抚自己布满皱纹的眼角。
　　“红鞋子，黑裙子，就连纽扣上都是绛紫色的宝石……”
　　“那个人渣说最喜欢看我露出后背戴珍珠项链跳舞的样子……”
　　“然后我就跳啊跳啊，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项链断了，珠子散了，人渣死了……”
　　我不忍再听下去，每次外婆突如其来的忧郁总能扼住我的咽喉将我吞噬。竟是对她的惺惺作态也可怜了起来。抿紧嘴角作势要离开，却听见外婆在身后突然放肆地嬉笑出声：“去吧！去见他吧！去见那个令你六神无主珠落链散的人渣去吧！谁都逃不掉……即使那群狗样士兵不拿枪抵着脑袋，你也一样逃不掉…… 就穿着你那双破鞋子跳舞去吧！
　　跳断了脚踝也别妄想有人把你搂在怀里亲爱……”
　　我疯了般重重将门摔上。仿佛这样就能抵抗掉那些不知是说她自己还是在诅咒我的话语。可隐隐的啜泣与嘶哑的吼叫似乎从底部的门缝钻了出来扣住我的脚腕。只待我用力挣脱后仓惶地逃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成为了一个在乎西街女人与外婆胜于在乎自己的人。嫌恶与唾弃的同时却又不自禁地想向她们靠拢。仿佛这样就能拥挤地得到一点注意与温存。
　　或许几十年前的外婆因为艳丽如花博得男人的好感，斗转星移，那朵花儿如今凋败成绿叶上一口浓黄的痰泥。而男人们又变了口味，趋之若鹜地涌向了那只高贵冷艳内里污黑的西街黑寡妇。
　　可我就如同任何一件被随意丢弃随处可见的物件一般。一把生锈的铲子，一截断了的丝线，一双褪色的皮鞋。食之无味，连丢弃都没有必要。

　　【D】
　　“那个男人是一个月前出现在这里的。”李子小贩无聊地剥着他木头板车受潮翻涨起的边缘“看得出来西街女人对他很感兴趣。她总是试图挽起那落单公狼的爪子起舞，可惜那懦夫的玩意儿或许早在领地之争时就被咬下了。”他效仿着凯旋的狼王，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李子，汁水和果皮断裂，发出“嘻溜”声。
　　他一双如鼠的小眼睛里流露出了轻嘲与不屑。那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表情，竟是褪尽了在这尿骚酒臭李子熟烂的集市里沾染的笑意。
　　我将此命名为嫉妒，虽然他不会承认。
　　“我讨厌她。尤其是她的口红。狩猎意图太明显。最美的唇色应该是咬下一口熟李子后的样子，紫红色的汁液沿着嘴角蜿蜒而下的样子……”他说着抛给我一个李子，“试试？”
　　“不了，”我将果实放回他的板车。
　　我不是西街女人。没有妩媚的嘴角丰满的唇。我会让他的幻想失望。拒绝成为了另一种慈悲。
　　【E】
　　“你想说什么。”西街女人站在那舞馆门前的台阶上，涂抹了蔻丹的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身边的砖墙。一双细长的腿毫不吝啬地暴露在外，她身上裹着一件尺寸宽大的黑色外衣，那是那个男人的衣服。我甚至可以嗅到那上面那种枯涩腐朽的气息。
　　我刚试图开口说些什么，西街女人就顾自己说了下去。
　　“你知道你‘输’在哪么。”
　　“你试图在这城里寻找爱恨，可是一无所获。因为你深深厌恶着你的狼外婆，对她的一切感到失望唾弃。可她是这城里唯一一个真正得到过‘爱’的人，因此她的‘恨’比谁都多。”
　　“我想清醒地活着，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她转过身投到那男人的怀里去。红色的鞋跟锐利地踏在我心上。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你得承认，至少看上去，我得到的比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