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鞋》楚放鹤

3、F

　　【F】

　　我耐心地用那只抽屉里时日已久的口红涂抹着，却怎么也涂不出西街女人的色泽，不禁有些恼怒。长长的珍珠项链堆在梳妆台上，仔细用手拨弄着一颗颗珍珠，许是久不见光，原本光华洁白的珠面都泛着老化的黄色，可我已不能要求更多。
　　“你要去见他？”外婆那张枯槁的脸突然出现在镜子里，尤为吓人，我不禁一颤，勾落了梳妆台上的珠链，幸好它足够结实，还未散落一地。
　　“别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外婆冷言，拾起地上的珠链，以及那张我随手垫在珠链下面的，那个男人的照片。她执着那张照片盯了许久，突然颤抖着那母马般沙哑的嗓子发问：
　　“你…..你就是要去见他？他？”她眼里有着我不曾见过的神色，欣喜与胁迫互相厮杀着迸出尖亮的火花。我低下眼不看去看镜子里的她。我很害怕。
　　她温柔地笑了起来。
　　她那双枯槁的手却突然温柔地抚过我的颈部，第一次给我慈爱的错觉。随即那条古旧的珍珠项链攀上了我的脖颈。
　　这一刻温情地我想流泪。那双枯槁嶙峋的手依稀渗透出陌生的，无限接近于母亲的气息。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我对她一无所知，却在此刻痴醉地想念她。
　　我张大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喑哑的呻吟，而珠链箍得越来越紧，外婆的手在激动地颤抖，我死死抓住珠链试图挣脱绞刑的窒息感，却惊异于外婆那八十岁的躯体中无穷尽的浓烈力量。她的指甲嵌进了我后颈的皮肤，蜇人更胜那矮墙边她手植的蔷薇。
　　身体如同在宴会高潮被扎破的气球，摇摇坠了下去。
　　珍珠散了一地。坠落后雀跃着弹起。逼近那幻觉中舞会上富丽堂皇的吊顶天空。
　　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外婆踢踢踏踏地穿上了我那双崭新的红鞋子，嘴里激动不已地喃喃着“亲爱的等我……等我……”如同一个悸动澎湃，盛装打扮准备约会情人的妙龄少女。
　　而那个少女，正朝着那场五十年前死去的情爱疯狂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