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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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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我连扇了自己十个巴掌,终于感觉好多了。
外头传来外婆剁猪骨头的声音,像是一下一下锤击进冰冷的地壳。然后我听见骨头落进汤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一股怪异的味道一直传到我的房间里。
外婆生着一张长长的脸,唇角有一颗大黑痣,额上布满了苍老的纹路,右眼下面的颧骨上有一条深色的疤痕。据说她年轻的时候曾经是城里最妩媚的女人,有着明亮的眼睛,鲜红饱满的唇瓣。可现在她布满血丝浑浊的双眼似乎连焦点都找不到,干枯的唇像是虫蛀的树皮,一剥就会掉落下来。外公外婆曾经是最登对的恋人,在战争发生以前。
有人说外国人侵略的时候,去参军的外公战死沙场,而为了苟全自己的性命,外婆就臣服在外国士兵身下,换来了脸上那条疤痕和渣滓样的下半生。不过也有人说,外公这样只有一张皮相的懦弱男人根本就没有参军,而是躲在了家里,但当外国士兵闯进家的时候,外婆当着面外国士兵的面亲手杀死了他,尸体的头部压在她那双美丽的鞋子上,比石碑还沉重。
这座懦弱的小城在战争面前放弃了所有抵抗,那些爱摸女人大腿炫耀自己男性气概的士兵缴械而降,吓得抱头缩在地上任人凌辱。外婆成了唯一一个手染鲜血的人,即使那人是他的丈夫。
事情过去太久,究竟是怎样的我也不得而知。只是现在和外婆出去的时候还是会受到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有一次一个面貌粗鄙的男人对着她的方向吐了一口痰,然后嘲讽地骂她“难骑的老马”。外婆二话不说就把手上装满液体的玻璃瓶子朝他头上砸去。粘稠的血和酱液狼籍了一地。当时的画面让我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快感,尤其是看到外婆干瘪的双唇紧抿,一脸三贞九烈的模样,又不自觉的感到嘲讽。
即使是难骑的老马,也是会撂蹄子的。
看着镜子里自己变得红肿的脸颊,终于不那么苍白了。外婆走到房间门口,叫我出去吃饭。我低头顾着自己喝肉汤折腾着骨头,想象自己正在吞噬西街女人的小脚骨,忽然想起她的脚踝上还有个刺青,纹样是一只粗劣的雌蜘蛛吞食雄性的画面,充满野性的香艳和残忍。她对我说:“你外婆是我的偶像。一只能够为了自己的生计杀死爱人与一切的黑寡妇,不无论附近的人是怎么说她的。两种人最强大,不是太看重尊严的,就是根本不在意尊严的,而你外婆就属于后者。在这个地方,廉耻是最无用的东西,”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指了指身后脏乱的酒馆,酒馆门口一对男女正旁若无人地互相扯着衣服,“可人们总用它来伪装自己粗鄙的真面目。”那时候我就想起外婆用瓶子砸男人的图像,想和她说你崇拜错了或许你的的偶像没你想你的那么决绝强大,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外婆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要用仇恨的目光把餐碗盯出一个洞。
“你这条撒泼的母狗。”
“你死后会下地狱的。他们会将你扔进深渊,听着你绝望的哭喊然后快活地狂笑出声。”
“一切都会有报应。”
“咬人的狗最终的结果就是进了人的肚子。”
……
她喃喃自语到一半突然凄厉地笑出声来,伴随着喉咙里模糊的呜咽声,有着像是被肉骨头噎住一样的窒息感。
我不打算再看她,想要出门去。
玄关放着一双破旧的红鞋子,我穿上它走了两步,长长的系带勒得人脚腕生疼,脚尖也被磨破了。
或许是时候要换一双了。
【B】
其实我注意角落里那个男人很久了,轮廓清晰皮肤干燥粗糙,头发却精心梳理过,穿着昂贵却款式陈旧的军服外套,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在西街女人的簇拥下却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引得我不禁低声嗤笑起来。
本是陌路容颜,我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西街女人坐在他身边,表面上波澜不惊地喝着酒,底下却不停地用细得和拐杖一样的脚踝去蹭他。
我觉得扎眼,咽喉像是被卡住一般喘不过气来,转身离开。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么恶心过了。即使是面对外婆那双指甲里嵌满了污泥腥臭的双手,我也能够坦然相对。但西街女人脚踝后的那只蜘蛛,当她蹭着男人的时候我就感觉一阵毛绒惊悚的触感从我的小腿蹒跚地缠绕爬上脊椎。一阵冰凉。
扔了几个硬币给水果摊的小贩,他递来了几只烂熟的李子,附带着一张单薄的即拍相片。
相片上是个男人,是那个男人。一双漫不经心的忧郁的眼睛。
我抬起头看向小贩,他眼里却满是一种自鸣得意的深长笑意。然后他伸出手,示意我要为此付出酬劳。我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
口袋里有几枚硬币,还有一把锋利的小刀。
——用来了结这无根,暧昧又令人沮丧的情愫。
我死死地盯着小贩的眼睛,可他却似乎了然于心,仍然是一副阴险的而沉着的表情。
最终我在口袋里的手松开了小刀,将两枚硬币滑入手中。伸手递给他。他脸上闪现出胜利的微笑,如同在这无数浮尘心计之下唯一的理性与敏锐,洞穿过无数心怀鬼胎的身体,找到一丝如鱼尾摇曳后的,干净的痕迹。
“谢谢惠顾。”我听到那个贩子意味深长的道别。
我毫不怀疑他贩卖的是什么,只不过是李子而已。我咬了一口嘴边的李子,一滴汁液滴到了相片的左下角,晕开一朵破碎孤单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