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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圆叶风铃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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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莱特林半倚在塔楼的走廊围墙边向下看去,苍白的脸庞反射着初晨的蓝色光线。远处的草地上,两个人影在尚未褪去的夜色下缓步前行。
这是尼希米亚·霍布斯被允许滞留在霍格沃茨的最后期限。她背负着格兰芬多赠予的长剑,身高刚到拉文克劳的肩膀处。在两周前的那场审判中,拉文克劳极力主张她的学生应当被无罪释放,而那位麻瓜出身的审判庭成员——简·卡萨特,也不动声色地维护了她。
萨拉查·斯莱特林的表现则使许多人一头雾水。他似乎没有立场,只是单纯地想要惹恼所有人。在坚持霍布斯的有罪定论并趁机提出大幅度削减霍格沃茨对麻种学生的收容之后,他又在父亲逐渐阴沉的脸色里反对了其他人的死刑乃至监禁主张——这极大地削减了这场审判的训诫意义,而这是它唯一公开召集的目的。
在这个麻瓜还在使用神断法的时代,巫师界的法律与判决体系同样与健全相离甚远。它们不过是彰显权力与正义性的工具,而裁决后的执行部分则是一片混乱,以至于权力不对等的群体间由上而下的私刑泛滥而无人监管。
即使被无罪释放,霍布斯也是必死无疑的。更何况在斯莱特林的提议下,她被判决从霍格沃茨永久驱逐,并且当庭折断了魔杖。这意味着从踏出霍格沃茨保护范围的那一步起,失去与敌人抗衡能力的她就将面临无止境的围杀。
暮春温暖的风团铺面而来,包裹住所有地面上的活物。两个女巫在被风钝化的沉默中走了很久,直到她们路过原本被无偿借给尼希米亚的试验田。
在无人看护的日子里,种在这里的植物发了疯,飞速吸取着周围土壤的营养,分裂的茎秆与枝叶缠绕在一起向上蔓延。赫奇帕奇不得不铲除了它们,将种子交给尼希米亚。
剩下贫瘠到发白的田地被三个格兰芬多的学生以低价租去,种满了被魔法改良的圆叶风铃草。五月正值这种植物的花期,成片蓝紫色的钟形花朵在风中摇曳着发出轻微的铃响声。种下它们的三位年轻巫师即将毕业,这种随处可见的野花也许会以极低的成本为他们带去踏出霍格沃茨后的第一桶金。
尼希米亚茫然地看着这片蓝紫色的、平凡而美好的未来。她曾在贫穷与愚昧的阴影中挣扎时窥见它,来到霍格沃茨后又踏上过比它更高的台阶。她甚至有些后悔,如果让她重新回到那个夜晚,或许更早,如果她能够沉默,忍耐——但这依然不够,除非放弃骄傲乃至尊严,让出本属于她的荣誉和利益,并且牺牲更多的……
——她没有选择。
……
翅膀的拍打声将尼希米亚从痛恨与怀疑的迷宫中惊醒。渡鸦清晨醒来没有找到它的罗伊娜,在塔楼盘旋了数周,被好心的斯莱特林指了路。它迅速地俯冲下去落在拉文克劳肩头,叽叽喳喳的撒娇声在被摸头后才停下来。尼希米亚也伸出手,渡鸦认得这个帮它带过雏鸟的人类,歪头用喙去蹭她带茧的手指。
“教授,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我没有占卜过,这对你来说很危险。”拉文克劳低头看着渡鸦跳到学生的手上。
“为什么?”
“当厄运作为明确的结果而非过程被观测到以后,它就成了未来的将定事实。我不认为使你陷入这样的风险有任何意义。”
“您希望我活着,不是吗?”尼希米亚笑了笑。
“是的,你是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却因为这些原因被迫离开我亲手建起的学校,这让我……”
尼希米亚抱住了她。
拥抱时的温暖让拉文克劳迟钝地感受到了胸腔中的跳动。她在足够近的距离中注意到女孩被风吹散的额发,以及那件制作粗糙的兜帽上打结的线团。她已经很多年都没有,也许是从来没有与一个年幼者建立这样的联系。巴罗在很小的时候也会牵着她的手指,有时环抱着她的腿撒娇,但并不怀有这样深切的依恋与痛苦。
“可我不想这样离开您,”这孩子将额头轻轻地抵在拉文克劳的肩膀上,在渡鸦拍打翅膀跳开的声音里挽留道,“只以一个可悲的牺牲品的形象被惋惜和逐渐忘却。如果在我死的那天,连您也只能想起一个值得感叹的符号,那我的灵魂就太伤心啦。”
斯莱特林没有看下去。强烈的不适感在他胸口翻涌,那是许多负面情绪碰撞的结果。他先是为朋友经历了这样的时刻而感到些许愧疚,但这点由道德引发的微妙情绪很快就被其它混乱的想法所压制,与它一同消失的还有反胃和嫉妒——他自认为不屑于为了任何人放下那些筹算与利益,又因为无法得到这种纯粹的、他嗤之以鼻的亲密关系而难以遏制地嫉妒。
他放任自己不断进行无意义的假想:拉文克劳,也许还有其他人,会在何种程度上将那个麻种女孩的下场归咎于他——她一定会很快地死去。他们是否不再崇拜或信任自己?
斯莱特林恐惧于有人因此而看穿他,但又不知道为何恐惧。他确信自己在处理每件事时都表现得老练而不失宽厚,甚至时常期待有人能看穿他的手段,好知道他操纵起人心是如何驾轻就熟,就像是生来就有的天赋那样。
但那种不知缘由的不安依然薄雾般笼在斯莱特林的心头。他在自我孤立的嘈杂情绪中本能地向前走去,直到第一缕白色的阳光刺进静默的格兰芬多塔楼。斯莱特林长久地凝视那扇他总是熟练推开的木门,最终回到楼梯的阴影中向下走去。
夏天来临前的这天,罗伊娜·拉文克劳在一个她即将失去的女孩那里找回了她的灵魂。那总是微弓着头着的孩子与她道别,变成了一只挺拔的鱼鹰。这高贵的猛禽替受到惊吓的渡鸦理了理羽毛,从深爱的教授的肩膀上跃下,平静地飞向她惨淡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