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落》白藏秋

3、人到情多情转薄

　　笼冠锦袍，宽袖窄身，外披绛纱袍，腰佩水苍玉，头戴银丝盘龙琉璃冠，脚穿玄青镶玉鹿皮靴。霍子川身着九霄国的武官朝服缓缓踏入议政殿，像他这样常年在外征战的将军很少有上朝的时候，所以对这身宽袍大袖套在他身上很是不习惯，一举手，一投足，百般束缚。

　　这些时日因为亓沣的事情，他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有个喘气的机会，却被皇上传召，进宫述职。

　　“大将军霍子川骁勇善战，谋略过人，朕心甚慰，特晋封加爵，赐宁安侯！赏金银万两！”

　　霍子川从心底不喜欢这些所谓的赏赐，好像他的每次的出生入死，将士们的马革裹尸都只是为了高官厚禄，晋封加爵。他自诩自己仅仅一介武夫，心怀天下事，唯有投身军营，戎马一身才对得起九霄国生他养他的菱山，洗涤他心灵的洢水，面前的这一箱子金银在他眼里不过是比较坚硬的臭石头罢了，但他坚信那些在疆场上付出生命的兄弟们，绝对不希望自己用鲜血换来的只是这些冰冷的石块而已。

　　“陛下的赏赐子川受之有愧，此次战役的胜利是踩着那些牺牲了性命的兄弟们的尸体上走过来的，他们多数人刚过及第的年龄，他们的家人希望等到的不是他们战死的消息，更不希望得到的是用他们鲜血换来的一份沉甸甸的抚恤金。微臣不是不知道有战争就会就死亡的事实，可许多死亡是可以避免的！”霍子川每每想到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弟兄，内心犹如钻心地痛，情至深处，甚至会潸然泪下，这样的话他是第一次当着文物百官的面动情地说了出来，心中的痛也释放了不少，眼眶里的泪终究是没让它滴落，他清楚地记得，他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的士兵们，他们是名战士，流血，流汗，不流泪。

　　他不是不知道，朝堂上的这无数双眼睛，有多少是嫉妒，有多少是贪婪，他能说出这番话，一是情已至此，不得不说，二是为自己的士兵们，为了他们日日翘首盼望的家人们，他必须对每一个生命负责。

　　玉池宫里的桃花开得正旺，妖娆的不似人间俗物，被困在深宫的花儿总是不比外面的野花，那么随心所欲，自由闲淡，也许这就是大家闺秀与小家碧玉的区别，一个富丽，却美得拘束，一个平凡，却能笑得舒心。

　　“子川，你能与朕说说心里话吗？在你眼中，朕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君王？”

　　九霄国的第三代国主官奕珑是个开明的君主，他十岁登基，十五岁亲政，二十年来日日勤勉，励精图治，终于让九霄国的名字在漠南一带小有名气，几十年的帝王生活带给他的是冷漠，孤独，他渴望被理解，更渴望被支持。

　　“那要看陛下想听什么话了？”霍子川不想一味的违心恭维，可身为臣子，他又不能无所顾忌，好在他所认识的皇上并不刻板，反而给人温润如玉的感觉，“实话实说，这里没有外人，就当是朋友之间，聊聊天。”

　　看着皇上一脸的诚恳，不像是一个君王对臣子的态度，却如他口中所说朋友，“陛下治国有道，朝野上下无一不服，子川愚见，陛下高高在上，而黎民百姓卑躬屈膝，怕是望尘莫及”

　　皇上先是皱眉，继而面部慢慢舒展开来，嘴角弯出一个淡淡的笑弧，“你这是在抱怨本王对百姓的关爱不够？”霍子川目光丝毫没有退缩，即使面对着至高无上的皇权。“恐怕整个九霄国，只有你敢这样评价本王。”他转过身去，拂袖而立。“不过，你既然敢这样说，怕是已经有办法了”

　　“战乱频繁，国家征兵数量年年上升，无数青壮年投身军营，他们满怀一腔热血，却换来马革裹尸，他们中的多数人本可以避免牺牲，但前线医疗条件嫉妒匮乏，无数将士白白牺牲，若能从现有的太医中挑选一批有能力的人，进行一定的训练便能成为军医，随军队出征，这样一来，可大大降低士兵们的死亡。”

　　皇上沉思了一会儿，眼睛微合，眼神里是捉摸不透的迷离“办法不错，可实施起来困难度不小，如何挑选，如何训练，都是问题，不如这样，把这件事交给邵飞，一来他是兵部尚书，二来、、、”

　　“皇上是想让他到军营里来‘镀金’的吧！”

　　“你啊你！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只臭狐狸！”

　　霍子川带领的军队每次行军打仗前夕，他都会要求将士们写好遗书，一旦有人战死，即使找不回尸体，也要把遗书找到，带回九霄国送到他们的家中。他知道这很残忍，也知道这有可能给士兵们以沉重的打击，甚至会动摇军心，但他希望每个战士都能给家人一个交代，只言片语也好。

　　这次打完仗，九霄国共三百将士战死沙场，损失惨重，血染红的三百多封遗书，要亲手送到三百多个家里去，他的心再次如刀绞般疼痛。

　　“将军，属下在整理牺牲的将士们的遗书事，发现、、、发现有三封信的地址是一模一样的。” 霍子川眉头一紧忙问到“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剩一个眼盲的老母亲！”

　　他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墨汁滴在纸上，慢慢化开。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年迈的老妇人在今天会同时收到三封遗书，他难以想象，这样残酷的事实叫一个老母亲如何接受。他闭上眼睛，不敢去想，一个满脸皱纹，发如银丝的母亲老泪纵横的样子，这比在他身上划上数百刀还让他痛苦。

　　他决定要亲自把这三封信带给罗家三兄弟的母亲，按照信上的地址他很快就寻了去，可找了半天却毫无音讯，信上的地址已经够仔细了，无奈这个地方的巷道和岔路太多，兜兜转转了几个来回，还是回到了原点，正停下休息却突然发现这个地方山环水绕，似曾相识，又见堂前燕子叽叽喳喳地飞过，漫山桐花如痴如醉，惊觉这里正是桐花坞。

　　他凭着记忆向一笑堂的方向寻去，果然在一笑堂门口遇见了采药归来的暮雨。她身穿素色粗布麻衣，头戴迷离繁花巾，肩上背了一个竹编的小背篓，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嫩绿色草药，纤细的小手里还捧着一束明黄色的小野菊，香气馥郁，还带着泥土独特的芬芳气息。

　　“霍将军，你怎么在这儿？”这是暮雨第二次见到霍子川，没有上次的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真正的有了一个一品大将军的样子，直襟束腰菘蓝水纹长袍，身形犹如勾勒，高大而伟岸，面容冷静，目光深沉，手持一把玄铁宝光长剑，熠熠生辉。恍若隔世，她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身上的光芒已经要将她吞没了。

　　霍子川拿出了那三封信，指着上面的地址向暮雨询问道“你知道这个地方吗？”他的眸子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辉，暮雨无法拒绝，何况她以为只是带路这样的小事而已。

　　她看了看信封笑着答道“罗家村我知道，离这里还有几里地，不如我带你去吧。听人说他们家的三个儿子都去参军了，只剩一个眼盲的老婆婆、、、”她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反复查看着这三封信，不可置信地望着霍子川，像是在寻求一个能安慰自己的答案。

　　霍子川面色凝重，目光恍惚，他反复告诉自己，事实既已成为过去，就必须要勇敢面对现在，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这三封信是罗家三兄弟的遗书”。暮雨身子微微一颤，泪光闪烁，嘴里低声呢喃“怎么会、、、”

　　夕阳下，孤独的老妪坐在院子里，静静地听搜索着周围的一切声音，她双眼看不见，却依旧朝向儿子们离开的方向望着，盼着，希望能再次听到孩儿们围在她身边，唤她一声娘亲！

　　霍子川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决心亲自将这三封信送到老母亲的手中，可当他看见一个母亲眼神中的渴望是那么的强烈，他不敢走近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寸步难移，似乎每靠近一步都是莫大的罪过。

　　“是三娃子回来了吗？”盲眼的老妇人望着霍子川站立的方向问到。

　　“我是罗家三兄弟的战友，我这次来是给您送信的！”看着老人，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许多年前，她也许就是这样独自等待着，从黄昏到黎明，从春夏到秋冬。

　　老妇人突然站了起来，慌乱地摸索着拐杖，艰难地朝着霍子川和暮雨慢慢移动，神情中满是担心。“是不是我们家小儿在军营里惹麻烦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不测？”老妇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眼泪从她布满沟壑的脸上划过。

　　霍子川把信塞进了老妇人的斑驳伤痕的手里，“这是您儿子给您的信，他们现在都很好，让您别担心”他忍住眼泪把话说完。

　　“是吗？我一个老婆子又瞎又不识字，三个娃子怎么会给我写信呢？”老妇人不停地摇头，手中还紧紧攒着那三封信。霍子川便喉咙一紧，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暮雨急忙扶过老妇人，柔声安抚道“婆婆，我是一笑堂的暮雨丫头，听这位大哥说他们军队最近训练很紧，士兵们都没时间回家探亲，所以才想了这个方法好让家中的亲人不要担心，您若不信，让我来读给您听行吗？”

　　一听暮雨是桐花坞的人，老妇人的神情瞬间放松了许多，暮雨从她手中抽出那三封信，慢慢拆开了第一封，这封信是大儿子写的，里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身已死，心永存，既已尽忠，今生憾，唯愿母康泰，勿要挂念，不孝孩儿叩首。

　　若是照着信上念，年迈的老人是绝对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的，更何况是三次，暮雨强颜欢笑地念到“娘亲，孩儿在军营里过的很好，勿要挂念，孩儿每天吃到好，睡得暖、、、”老妇人的脸上慢慢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暮雨不知道自己撒的这个谎对还是错，但若让她按照信上所写原原本本念出来，简直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暮雨含着泪问到。“这些信是对亲人的交代，每个人都必须写”霍子川面无表情，淡淡地回答。

　　“你也写了？”

　　“我是孤儿”

　　金色的夕阳下，看着霍子川离去的冰凉的背影，暮雨感觉这样的他，坚强的让人心疼，明明就很伤心，却要装作云淡风轻，明明可以选择逃避，却要直勾勾地面对鲜血淋淋的折磨。他的背后是千千万万的九霄国百姓的生死存亡，大将军的头衔不是地位而是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