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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见不如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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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清晨从那沉梦中醒来的自己,可有谁曾静用一分钟的时间,轻思一番——会有什么样的事情等待着自己?若是去想,那会是关于什么呢——又要起床上班了!又要见到那个吹毛求疵的上司了!功课没有做完,到学校一定死定了!找工作!早上吃什么啊!糟糕要迟到了……好似大部分人会把这一分钟打发在烦恼和抱怨里,很少有人用这一分钟去期待……
毕缘自然也是那大部分,当她准备起床却不得不小心翼翼时,她后来的情绪和思想皆被这只腿所带动着,直到收到了葬礼的通知,她的一天都混沌在半晕半醒的状态里。
所以当她看到易西时,像是等候在日落黄昏的篮球室里,以为那人不可能出现时,突然听到了对方熟悉的运球之声,再也没有较之更美的声音,再也没有比从天而降的见面更来的让人想象不到的欢喜。
棺椁掩上尘土,一切都结束在余晖斜阳。此时此刻,世间万物都已无关紧要,自韩西出现的那一刻起,毕缘就无法将自己的注目移开,她亦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迷恋,只是放任自己沉溺其中,若有可能,永不醒来。她没有想过,她瞩目着他人的同时,亦有人用相同的目光看着她,不,那是更加的深情,温柔,却又有着无尽的忧郁的目光,而那目光在毕缘望过去时,立刻收回,好似刚才那在眼底的所有柔情,不过是风过水面,一时之意而已。
“你想象不到我看到了谁……”
毕缘控制不住欢喜的语调转首看向了身旁的顾睿,她只是下意识的说着,可是话到口边时又收了回,她的想法很简单,顾睿并不了解韩西,亦不知道自己和韩西的事情,所以和他说他也不明白。顾睿只是淡淡的扫了毕缘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内心却闪过那么一句话,原来我竟都不配和你一起分享喜悦……这让他陷入更加的无尽的悲伤之中,可他又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不愿意将自己的失落表现出来,就像他的确很想知道毕缘身边有喜欢之人时,却要故作不在意的提问着,他可以装作不在意许多事情,可是那并不影响他内心的骄傲。当他得知自己出现的时间终归还是晚了一步,他嫉妒着那个能让毕缘如此坦诚的说出爱的男人,又恨着出现的太晚的自己。归去的那一晚,他彻夜难眠,他告诉自己不要做出羞辱自己的事情,管好自己的心脏,管好自己的双腿,管好自己的大脑,就当没有遇到那个思念了十多年的人,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当他望着手机上毕缘的来电提醒时,也仅仅是迟疑了两秒就接通了,他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的听不到任何情绪,可是挂下电话后手心竟然全是冷汗。他气馁的靠倒了椅背上,责备着自己行为的不应该,却又控制不住想要见对方的心情,他只能像一个失败者一样,在面对毕缘时,将自己的自尊和骄傲一点一点的放低,他亦不知道在毕缘面前那让他引以为荣的骄傲还会陪他多久……
毕缘没想到顾睿的表情会这般的冷淡,她觉得他好似有些不开心,她原意不想说,可是看到这样的顾睿却又控制不住的开启了作死模式“你难道不想知道是什么事情让我这么开心吗?”
“让你开心的事情不见得会让我开心,这里是葬礼,好好的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肌,不要做出不符合自己年龄的行为。”
毕缘瞬间没有了微笑的心情,而且最让她客气的是,为什么对方可以一本正经的说出讽刺的话却又让人觉得怪罪不起来,虽然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但是毕缘不得不承认顾睿这个人气质真的很好,特别是穿着西服不说话只是看着你的时候,那股深深的儒雅,不,现在应该说那股黑色讽刺的劲头的确很秒杀人的。但是即便她心中没有韩西在先,她也绝不会对顾睿感兴趣,笑话,她难道有受虐倾向吗,天天面对着一个俨然我就是莫泊桑,我最会讽刺人的家伙?
“不听是你的损失,一会葬礼结束了你在车里等我一会儿,我要去……”
毕缘的话尚未说完,顾睿就打断了她“我不喜欢等人。”
毕缘一时哑口无言,心里纳闷着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都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怎么节骨眼上了就不帮了呢?“拜托,最多就十分钟,我就是想问他一句话!”
“五分钟,没回来,我就走。”
顾睿说完葬礼也结束了,所以他转身就随着人群走了,毕缘对着顾睿的背影比划了一下拳头以示不满,就赶紧去寻找韩西的身影,就见韩西一个人逆着人群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在离他约一两米远的前方还有一个女子,从背影上看也就二十多岁。
毕缘脚上不便怕再不追上去就没有了机会,不敢多想,就赶紧跟了上去。她行动慢很快就被拉了下来,所以韩西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她渐渐的注意到,韩西的确是跟着他前面的那个女子,他们在墓地外的松树林里停了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着,显然是在交谈着什么。毕缘知道自己此时再靠近就不合适了,可是那浓烈的好奇心却驱使着她停不下脚步,因为害怕被发现后太过于窘迫,所以她也没有敢靠的太近,就在五十米开外的一棵松树后面站着,心里想着,就这么看看韩西也是很好的。
韩西和那个女子还在交谈着,他们的好像在争吵,因为女子用手去抹眼睛,显然她在哭,而韩西想要去拉她时,被她推了开,并且扬手给了韩西一个巴掌,这让毕缘顿时更加觉得惊慌,知道自己更不能被发现,这种尴尬而进退两难的场景怎么会被她给撞上了啊!
女子却没有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什么,她只是看着韩西又说了些什么,转身就走了,韩西则在女子离开后一直静立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离开了。待看不到韩西的身影时,毕缘才敢从树后走了出来,内心倒是有股说不上的感觉,那个女子会是谁呢?她和韩西又是什么关系?韩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葬礼上?他和老师一家又是什么关系呢?还是说他仅是和去世的那个人有关系。葬礼上时,毕缘注意到过,韩西面容上的愁容不像是和去世的人只是泛泛之交,而那个和韩西交谈的女子,在毕缘看到她的长相时也想了起来。那女子长相本就出众,加上葬礼上一直陪在老师和师母的身边,在棺椁入土的时候,更是哭的很伤心,所以不让毕缘注意都难。
毕缘有些低落的走出了松树林,突然一个激灵,顾睿说只等她五分钟的,这都多少个五分钟过去了?看了看手表,居然过去一个小时了!
那边顾睿的确是想要离开的,他发动了三次车子,每次要起步离开的时候都停了下来,第四次,是半个小时过去后,他决绝的启动了车子,可是当他车子刚刚开出停车场时,他又通过路的另一边绕了回去,他有些恼火的拍打了一下方向盘,终归还是无可奈何了。他没有下车去找毕缘,他找不出理由让自己那么去做,他不信那套天长地久的陪伴和柔情就能换来对方的注意的说法,所以他越是控制不住的做出违背自己意志的行为时,越是讨厌这样的自己。
一个小时后,他注目着斜下的夕阳,突然觉得可笑,因为他已然意识到,他可能会没有理智的一直等下去,等到残阳逝去,或则新阳升起……后来那份心情渐渐的转为了担忧,他亦讨厌自己会有这样的心情,可是又控制不住想象——一个小时过去了,一个脚上打着石膏的人会去哪里?他甚至有些后悔,也许那个时候他应该跟上去的,起码那种痛苦没有此时的等待让人煎熬。终于他走下了车,望着墓园的方向轻轻的叹了口气,还是去看看吧,他这么想着,然后他看到了那抹模糊但是足够确定对方身份的身影时,突然局促了起来——如果对方问起怎么办?直接告诉她是因为放不下她所以一直等着吗?在毕缘尚未注意到他的那一刻,他有些慌张的转身打开了车门坐到了驾驶坐上,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闭上眼睛假装在睡觉了……
毕缘见到顾睿的车还在原来的位置停留着时,整个人都从那种类似于黄昏和黑夜即将交替的郁沉中解脱了出来。正常人只用十多分钟就能走完的路,她用了将近半小时,她的心情随着越来越昏暗的天地一起低落着,她不知道这低落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韩西,也许是因为近来发生的一切苦闷的事情,也许……是在母亲过世后,她从未真正的将快乐抓在手中,那时常从她口中发出的笑声,只不过是孤独冷薄的生活里短暂的强颜,也许她从未忘却心中的苦痛,于是在这样的一个死寂的黄昏里,当她安静下来时,她再也乐观不起来,也许这才是自己,因为她很享受此时的低沉……为了生活她不得不逼着自己乐观起来,此时虽然悲观的情绪狠狠的笼罩着她,但是她感觉到了真实的轻松……
如果他真的离开了,我应该怎么办?打电话让谁来接我呢?毕缘能想到的人只有林优美,亦意识到了,原来这些年林优美帮助了她那么多。她再也想不到会有谁顶着黑夜来到这郊外的园林里接她回去,亲人在母亲去世后,已经彻底的老死不相往来,父亲还在大牢里蹲着。而她这么多年来也是失败着的,她吝啬于人与人之间的人情往来,享受自己私人空间的自由,将自己私人的生活圈子就圈在那么几个人身上,将那些妄图前来打扰她生活的人全部毫不犹豫的打发走,于是除了林优美,就是工作上的合伙人,她实在对再经营出一个好友感觉到疲惫,那种感情上的付出让她有心无力……
她觉得自己足够强大,她可以养活自己,过上不愁物质的生活,甚至有能力给另外一个人带来同样的生活。她可以想去旅游就去旅游,虽说她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自己的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去看看风光,可是她有这能力。她会换灯泡,懂一些简单的机械和木匠知识,家里面任何一个电器坏了,她都能很轻松的解决了,她感到自己很强大,更从未觉得自己需要过谁,可是当她独自一个人步履艰难的行走着时,她想到了白发苍苍的那一天,那个不再年轻,不再有热情,只有垂死之躯,依然要独自行走的自己,她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和荒凉,她不想终其一生都在路上孤独行走着,而前方永远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和她携手共行。
毕缘弯了腰,看着车窗里面的人,心中的感激让她嘴角扬起了微笑,是等的太久所以才睡着的吗?这样的想法,让毕缘的心中洋溢出了想象不到的暖流,她甚至不想伸手敲响车窗去吵醒对方,当然她还是那么做了,“不想”和“做”是两种概念,毕竟她更加的不想一直站着,因为一路走来,她那条建康的腿已经酸的受不了了。
顾睿睁开眼睛看了看她,而后将车窗打开了,毕缘控制不住喜悦的对顾睿笑着,那笑容让顾睿觉得就算再等上一个小时都是足够的。
“没想到你会等我,还以为你真的走了呢!”坐上车后毕缘忍不住对顾睿说道
顾睿本想说,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会丢下这样的你就走了吗?可是这过于暧昧不清的话终还是没有说出。
“本是要走的,没想到睡着了,你要为自己的幸运感到庆幸了。”
睡着了?这种理由若是换做他人,毕缘不会相信,可是是顾睿,这个人为什么要对她说这种慌,但是她的好心情并没有受到影响,因为这种捡到便宜的感觉让她更开心“原本还很为你的良心发现感到开心呢,原来竟是这个原因。你倒是真的狠心,扔下我一个瘸子在这只有死人的地方。”
顾睿回头轻笑“为什么不可以?怜香惜玉的君子之心是风流之人才有的,可惜我不是。再则,男人对自己的女友或者老婆才会有长久等待的耐心。”
毕缘被说的哑口无言,对啊,只是刚认识的陌生人,不是男友亦不是亲人凭什么对你要放大包容心呢?
“那真是要感谢幸运女神的眷顾了,不然今天晚上我就要露宿墓园和这些孤魂野鬼作伴了,哈哈”
毕缘笑的有些浮夸,想要化解刚才那股尴尬,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毕缘的心情依然笼罩在那挥之不去的低沉中,而顾睿的心情亦是沉郁的,他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个做作,变的刻薄和防卫过当的自己,让他更加的厌恶。
从毕缘的反应来看,她应该还是没有和韩西有什么进展,但凡任何一个有修养的男士在看到一个脚上打着石膏的女士落单时,都会出于基本的礼仪将她护送回家,何况这个女士带着深深的仰慕之情。
他没有开口问毕缘情况,他控制住了那股浓烈的好奇心,他怕知道结果并不如毕缘意,自己却忍不住有了好心情时,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这种如小人得志般的心理,让他觉得羞耻。
他们一路沉默,直到到了毕缘所居住的公寓楼下,顾睿想到上次电梯坏了的事情,他不明白以毕缘的收入为什么还要住在这种老住宅区。所以他并没有在毕缘下车后就离开,而是随着毕缘下了车,在毕缘疑惑的眼神下,自然的解释道“既然是送你回来,自然要送你到家门口。”
毕缘觉得有意思,笑道“今天一天太感谢你了,自己的家门在哪我还是知道的。”
“这是我基本的行为坚持。”
说着对毕缘做了一个可以走了的手势,毕缘双目不禁瞪大些看看眼前这个人,这个时候倒是很绅士了,也不知道是谁说出那种,我又不是你男友,干嘛平原无故等你一个小时的伤人话,“基本行为坚持”?毕缘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处于其他原因的点了点头,看来等她一个小时不能算在“基本的行为坚持”里啊!这个人说起道理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顾睿随毕缘来到了电梯口,他伸手为毕缘按下了电梯。电梯门自动打开,毕缘走了进去,顾睿对毕缘点了点头,告别道“我要去美国出差几天,这两天如果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要力不能及了。”
毕缘一听赶忙挥手“那个今天已经帮了大忙了,开车小心,再见!”
那句再见刚刚落音,电梯门亦关上了。顾睿没有离开,他看着电梯门顶部的显示楼层,当毕缘所在的楼层灯熄灭后,才在轻轻的道了声“再见”后转身离去……
对于他来说这并不是轻松的一天,而回到家就将自己摔到床上的毕缘亦是如此感觉着,他们都见到了相见之人,却有着不如不见的伤感,如若见面只是徒增烦乱,是否不见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