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黄叶闭疏窗》木暮春天

3、瘦尽东阳姓沈人

　　“姑娘请下马。”因近日家族巨变，连日奔波亦是劳苦，故虽我体质不差，此番马上颠簸也让我有些晃神，就连纳兰成德何时下马竟也不知。大概见我仍愣着，纳兰成德开口唤我。
　　“哦，原来到了。”我收回心神，扶着他的手跳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不看还好，这一看顿时叫我心头一震“明珠府？”我不由自主的低呼出声。
　　“哼，说你没见过世面，听闻我家公子名讳竟还不知是明珠府的少爷！”公子旁边的小厮见我的吃惊很是不屑的哼道。
　　“焙茗，不得无礼。”公子呵斥道，语气里却并无苛责之意。
　　对于这主仆之间的互动我却并未太在意，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转移到“明珠府”这三个字上面来了。好啊，我可没有忘记，族人的惨死这明珠可是罪魁祸首！不想今天我竟阴差阳错的碰了进来，明珠啊明珠，这仇，我定要你偿还回来！不自觉地攥起了拳头，指甲钳在掌心里，那么痛却也抵不过心里蔓延出的恨意！
　　“明珠！没想到吧？今天，我居然阴差阳错地到了你的府上，谁说不是孽缘呢？史家一门的仇，我史疏影定要一一向你讨还！”我在心里默念“爹娘，你们在天上，也要保佑影儿啊！”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家公子叫你这么多声你也不理，只管看我家的牌匾做什么？”焙茗对我的反应很是不满。
　　“失礼了。”我敛眉行礼。
　　“不妨事。”公子微微笑道，那态度让我有些恍然，好像我只是来他家做客的大家小姐而不是即将做他的伴读丫鬟。我跟着那主仆二人进了明珠府，原来这却不是正门，进得院来只一绕便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正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木架子琉璃屏风，转过屏风有三间厅房，其后便是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公子却不做停留，径直小向前走，不一时只见一条大甬路，公子回头向我道“姑娘跟紧些。”
　　我点点头，尽量跟上他的步子，公子却也知我的难处，放缓了步子向东转弯，走过一做东西穿堂向南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面厢房鹿顶，耳门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各处不同。我心里暗暗点头，不愧是天子脚下，单单走这半所见便已让人目不暇接了。公子停住脚步向我道“你且先在这等我一等，我去回禀了阿玛额娘就给你安排住处。”
　　“好。”我点头静静地靠到一边。
　　公子快步进了堂屋，不一时，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绸掐牙背心的丫鬟走过来，打量我几眼皱眉问道：“你是离洛？”
　　见他言谈举止不俗，我便知道她定是丫环之中得脸的了，忙恭敬应道“正是。”
　　“太太要见你，你且跟我来。”我原是娇生惯养的小姐，谁见了我也是恭恭敬敬，这丫头的态度令我心下不快，可转念一想，若要能有机会复仇，必须长长久久的留在这明珠府，若想留在这，必定要让所有人接受我才行，这丫头仅是第一步，我若连这都受不了以后的日子又该如何过？压下心中的不满，我跟上了那丫鬟的脚步。
　　“你便是冬郎路上捡回来的丫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善。
　　我规规矩矩的低下头，回道：“是。”
　　“抬起头来我看看。”上面的妇人冷声吩咐。
　　我轻轻抬起头。
　　“哼！好个有手段的小蹄子，这才多大就知道到这等狐媚子的招数，以后还了得？只怕要把哥儿教坏了！这府里断断容你不得！”
　　我心中一凛，却并未分辨，我知道，此时无论我说什么，都只会惹得这位太太更加厌恶我，可我又不能任凭她把我赶出去，且不属我无处可去，若这次我被赶了出去，以后怕是难有机会入府，又何谈复仇？一时间我心乱如麻。
　　“额娘，请她入府陪儿子读书是儿子的意思，与离洛并无关系，您也知道，儿子醉心汉文化，可这府上的丫鬟有哪里懂得这些？上天眷顾，让儿子遇到谙熟汉文化的离洛姑娘，儿子希望额娘能让她陪我读书，何况，离洛姑娘家道中落，也无处可去，额娘将她留下也是积德的好事啊！”在我束手无策之时公子却为我说了一大串好话。
　　我暗自捏了一把汗，祈祷她不要拒绝。果然，犹豫了一下，那妇人喝到“今日看在公子的面上就留你在府里，不过你最好收起你那套勾引人的本事，安安分分的陪公子读书，若要是被我发现了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下去吧。”
　　公子回头冲我眨了一下眼，眼里透着欢悦狡黠。
　　“刚刚多亏有你帮忙，要不然被太太赶出去我就真的无处可去了。”虽然他是仇人之子，但这一番感谢我却说的真诚。
　　“你也不必谢我，刚刚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公子笑道。
　　“我有一事想请教公子。”
　　“你说。”
　　“刚刚太太唤你冬郎？冬郎可是公子小名？”我促狭的问道。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老爷太太对公子果然给予厚望。”
　　“这话从何说起？”公子皱眉问道。
　　“公子可听过雏凤声清的来历？”
　　“没有，你倒是说说看？”公子来了兴致。
　　我清了清嗓子道：“唐朝诗人韩偓从小是个神童，吟诗作文一挥即成。韩偓父亲与李商隐是世交，一次李商隐要离开京城加入东川节度使的幕府，大家为他设宴送行，年仅十岁的韩偓即席赋诗才华之高震惊四座。后来李商隐追忆起这件事来，仍对少年韩偓的佳句回味不已，便写了两首七绝寄给韩偓作为酬答，诗中大大推崇神童韩偓。”
　　“李商隐写了哪两首七绝？你念给我听听。”公子听的入迷。
　　我想了一想，念到：“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剑栈风樯各苦辛，别时冰雪到时春。为凭何逊休联句，瘦尽东阳姓沈人。”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公子反复念着这两句诗，似有所得。
　　我笑道：“韩偓的小名就是冬郎，老爷给你取冬郎想必是把你当做神童韩偓了吧？”
　　公子不置可否：“我是腊月出生的，自然就叫冬郎了。”说话间领着我进入一个黑油漆大门内，进入三层仪门却见正房，厢房，游廊都小巧别致，院中随处可见树木山石。
　　“这是平日里我住的地方，阿玛每日忙于朝政，为了不打扰他，我便住在这。”公子解释道“我来给你安排住的地方吧，既是我的伴读侍女，自然比旁人不同，我单给你安排一间屋子，你一个人也方便些。”
　　“多谢公子。”我欠身道，身在异乡，能有这样的待遇，夫复何求？
　　“公子回来了？”迎面走过来一个十岁左右的丫鬟，我仔细打量，这丫头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圆脸，俊眼修眉，竟是不俗。见到我，流露出一丝好奇，问道：“公子，这姑娘是谁？”
　　“我的新伴读侍女。”言语间竟不似主仆，倒像是朋友，我不由暗暗吃惊。
　　“这可来得好！”那丫笑道“我今儿收拾屋子，看到好些书和字帖，我又不大识字，也不知该怎么归置，可巧这姑娘来了，倒是可以过来帮帮我。对了，我叫碧苏，你叫什么名字？”
　　“碧苏姐姐好，我叫离洛。”
　　“你可愿帮我看看？”碧苏倒是个爽朗的人。
　　“分内之事。”我笑道。是啊，从今以后我便只是这府中的一个丫头罢了，不过数日，于我而言，早已换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