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人生若只如初见 ...
-
“爹，娘！”不知昏睡了多久，我猛地惊醒。梦魇一直缠着我，怎样也摆脱不开，在那个可怕的梦里，我仿佛亲眼目睹了爹娘的惨死。
“你醒了。”沙哑的声音，沉重的语气。正恪一袭白色衣袍背对我而立。
“姑娘可还好？”宛儿将我扶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们在那？爹娘呢？莺儿呢？”我抓住宛儿的胳膊问道。脑子里一片混沌，我多希望宛儿笑着告诉我“姑娘又做恶梦了？姐姐被太太叫去打绺子了。老爷这会子还没回来呢。”
可惜，这只是我的想象。
“老爷夫人，我姐姐，还有史府未及遣散的下人们，全都……”宛儿说不下去，埋下头去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可那低低的啜泣声却像一把把利刃插到我胸口上。原来，这一切竟不是梦！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昨日老爷夫人知姑娘已有死志，恐事情有变，便给姑娘服下了迷药，本欲今早启程躲去山东，不料今晨尚未天明那卢兴祖便围了史府，老爷夫人忙命我二人带姑娘从暗道逃生，我们走后不久史府便起了一场大火，如今只怕已是片瓦不存了。”宛儿哭道。
“我要回去看看！”我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挣扎着站起身就要走。
“姑娘万万不可啊！”宛儿作势就要拦住我。
“你让她去！”一直未做声的正恪突然一声断喝“老爷夫人费尽心思将你解救出来，如今你又要自投罗网使老爷夫人死不瞑目，你若是这等不孝女，便去！我们谁都不会拦你！”
我顿住脚步，怔怔的看着正恪。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成熟稳重，甚至，沧桑了呢？“我该怎么办？”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眼泪不住地流下来。
“影儿。”正恪把我揽在怀里“我知道对于一个八岁的女儿来说，要忍受灭门之灾实在太难了。但你不一样，你有全天下最正直的爹爹，有全天下最温柔最有才华的娘亲，你是他们的女儿，你不能就这样颓废下去。既然老天让你活下去，就必定有他的理由，我知道你心里恨，想要找卢兴祖那小人报仇，那么从今天起，你就必须让自己赶快长大。你聪慧毓秀，有傲人的天资，姿容又是万里挑一的，有了这些不怕没有机会进皇宫，如今天子长你四岁，只要你将来做了皇上的宠妃，不光可以一雪前耻，要让卢家偿命也未尝不可，你可明白？”
“卢兴祖，我史疏影今生不报此仇誓不为人！”我咬牙道。眼里竟是凌厉的狠意。
“有这份心思便是好的。”正恪赞许的点头“如今天色不早了，客栈是万万住不得的，就在这林子里将就一晚吧。”
“我没事。我可以。”我努力让自己咧开嘴巴笑一下。
夕阳褪去，月亮清澈的挂在树梢上，我围着被子靠在正恪怀里，失神的看着火堆中的树枝迸出哔哔啵啵的火星，心里一阵踌躇。本想起来走走，却看到正恪微微有了睡意，知他这两日辛苦，不忍惊醒他，便双手合十向天祝祷“爹娘，女儿如今是逃亡之人，日后更是生死难卜，愿爹娘在天之灵保佑女儿可以顺利为爹娘报得血海深仇，也不负了这八年来生养教诲之恩。”
不知过了多久，天似有微亮之意，林子里寂静的骇人，唯有正恪的呼吸声让我有片刻心安，正朦朦胧胧的想要睡去，耳边却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半睁开眼，只见一群榔槺大汉向我们这边靠过来。
“救命！”我一下睡意全散，巨大的恐惧瞬间让我无比清醒。
正恪亦是瞬间醒转：“谁？”宛儿也醒了，她也不过大我两岁，虽是丫鬟却也没遇过这种情况，瑟瑟地向我这边靠过来。
“臭丫头！干他妈坏老子的好事！”为首一个汉子正伸出手去要拿走我们的钱袋包裹，见我醒过来顿时目露凶光。
“大哥，你瞧，这俩妮子可不错，虽说小了点配咱小少爷却也刚好合适。不如我们把她们抓回去请赏？”旁边一个个子不高却贼眉鼠眼的男人出主意道。
“臭丫头，坏了老爷我的好事，乖乖跟我回去饶你不死！”那汉子一听眼睛也是一亮顿时把目标转向了我们。
“再过来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正恪拔出了手中的剑将我和宛儿护在身后。
“呦，原来还有个会功夫的小情郎啊~别急，老爷我慢慢陪你们玩。”说着一群人便围了过来与正恪厮杀在一起。
我和宛儿尽量靠到角落不成为正恪的累赘。我紧张的看着正恪，生怕他有什么闪失，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惊呼，待我回过头去不见了宛儿，却是一个汉子眼中充满了猎物得手后的欣喜。
“正恪救我！”我一声惊呼，继而就被拖走了。
“影儿！”我听到正恪撕心裂肺的呼唤，却没能看到他的脸。
不知被扛着跑了多久，我已经不记得路的方向，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正恪一直没有追来，宛儿也不知被他们带到了哪里。耳边突然听到了流水的声音，继而听到了有人说话，我抢大精神喊道：“来人啊，救命啊！”
“小贱人，你他娘的给老子消停点！”那汉子将刀抵在我的脖子上，我忙停止求救，那刀明晃晃的映着阳光，看上去便知定是及其锋利。
大概是我那一声起了作用，没多久便来了好些富商模样的人“狂徒，还不快将孩子放下？”站在前面的一个男子面如冠玉，宝剑直指挟持我的歹人。
“他娘的，真是晦气！”那歹徒将我狠狠往地上一掼，我登时被摔得七荤八素，折腾了两天我本就什么都没有吃过，被这样大力一摔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宽敞明亮的船舱里，一个年龄和我相仿的小男孩蹲在我旁边，乌黑晶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我醒了很是欢快地问道：“你醒啦？你可真厉害！都睡了两天了。你等着，我去叫我爹来瞧瞧你。”说着也不等我有所回应便跑了出去。不一会那天救我的男子便走了进来。
“孩子，你终于醒了。可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那男子的笑容和煦如春风，让人不由自主就想要去亲近。
“水。”我费力的吐出一个字，嗓子干的难受。
“来人，拿些粳米粥来。”男子吩咐道，继而又转向我“我叫曹玺，看你年纪与犬子相仿，你便唤我曹叔叔吧。”
不一时，一碗绿莹莹的粳米粥就端了上来，曹玺接过来笑道“你如今身子还虚，不可暴食，且吃点粥吧。”
我费力的支起身子欠身道：“多谢曹叔叔关怀。”
“听你的口音是南京人？”曹玺突然问道。
“是。”犹豫半晌我低声应道。
“南京前些天可是有一桩大新闻，你可知道？”曹玺的话让我身子一震。
“不知。”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为了我正恪可能也已经……我不能这样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我这条命，是太多人的鲜血换来的，我不能不珍惜！
“你们都下去吧，让这位姑娘好好休息。”曹玺吩咐道“寅儿，你也下去。”
“哦。”男孩看了我两眼，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小小年纪就这般谨慎，你是史家的人？”曹玺笑问。
“不是。”我别过头去。
“若你只是个丫头，定不会有这般气度。史家只有一女名唤疏影，听说容貌秀美聪慧异常。你就是史疏影？”曹玺压低声音问道。
见被他识破了去，我索性承认“是我怎样？你若是想拿我去见官便随你。”
曹玺却哈哈笑道：“我为何要拿你去见官？曹某素闻金陵史大人是清洁廉明的好官员，只是被奸臣所害。如今我可以帮助姑娘脱离险境乃是一大幸事啊！只是不知，姑娘日后该如何自处？”
“我要去京城。”见他这样说，我便也坦诚相告。
“也难为你。”曹玺半天叹道“可如今你年纪尚小，何况，皇宫这趟浑水不好走啊。”
“我只想为父母族人报仇，至于方法，我也未可知，我并非不知个中艰难，但无论多么艰难有一线希望我也不会放弃。”我笃定的说道。
“若你愿意大可来我家，曹某定对你视如己出。”曹玺说了一句让我难以置信的话。
“不了，我虽年幼却也不至饿死街头，曹叔叔有恩于我，我又怎能连累你？”我坚定的摇头拒绝。
“曹某此行目的地便是京城，我可以带姑娘同行，但到了京城以后，万事便要依靠姑娘自己了。如今卢兴祖小人得势，两广总督李栖凤因你父亲之事对朝廷心灰意冷已告老还乡，如今接任的便是卢兴祖。明珠老谋深算，你要小心行事啊！”见我心意决绝曹玺也不再劝我。
“自然。”我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吃过东西，我的精神好了很多，那个叫曹寅的男孩一直在我旁边：“你会和我们一起吗？”
“不，上了岸我就离开。”我冷冷回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曹寅又问道。
“你不必知道。”虽然他和我同岁，我依然觉得他很幼稚，万一说漏嘴就不好了。
“我们以后会见面么？”明显无视我不情愿回答的不良态度。
“不知道。”这样的事看缘分，谁有能给出一个定论呢？
“你真好看，等我长大了再遇见你一定娶你做我娘子！”曹寅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我顿时大窘，不由得啐道：“小小年纪居然存这等心思，看我告诉你父亲教训你呢！”
“别别别，好姑娘！是我的不是，只求你别告诉父亲，姑娘的恩德曹寅铭记在心！”曹寅顿时慌了，对着我左一个揖右一个揖的行礼不迭。
像这般有他的陪伴，一路上倒也让我宽心少许。
“疏影姑娘，从今以后万事小心。”进了京城门口，曹玺给了我一袋银子。
“自此以后世上再无疏影这个人，曹叔叔恩情离洛铭记于心，若有机会离洛定为奴为婢报答一二。”我行了一礼快步进城。
走在街上我暗自留神，北京与南京虽相差无几但却处处透着皇家威严，果然不同凡响。正四下里瞧着，忽觉腰上的钱袋被人扯了去，我提步追赶不料刚刚跑到马路中央便听道马声嘶鸣，一个少年的面孔就这样硬生生的闯进我的眼帘，一瞬间惊为天人！我惊得忘了躲避，眼见着就要被马蹄踏到，那少年却敏捷地收拢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险险地与我擦身而过。
这一幕实在太过骇人，我仍瘫坐在地上双腿不由自主发抖。那少年利落的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小厮，快步向我走来将我扶起“在下马技尚不娴熟，惊扰了姑娘，还望恕罪。”我对上他的眼，那样清澈真诚，满含歉意又似乎含着一丝……忧郁？我不敢确定。我自视甚高，可如今这个羡煞卫玠的少年却夺目的让我躲不开眼。
“小女子失礼了，还请公子见谅。”我行了一礼。
“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他的声音清越干净。
“是。”
“看你言谈举止不俗，定是大家出身，怎的独自在街上行走？还跑到大街中央？”少年皱眉道。
“我家里遭了变故，那是我最后一点钱，被人盗走了，我……已无处可去。”我竟不由自主地说了实话。
“你可识得字？”听完我的遭遇少年的眉头蹙了起来，竟是同情起了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想了想他突然开口问我。
“读过四书和诗经。”我如实回答。
“如此甚好！”少年眼睛一亮，“我正缺个伴读侍女，你可愿随我回府？”
“我已无处安身，若蒙公子不弃，安有不愿之理？”我忙福下身去。
“在下纳兰成德，未请教姑娘芳名？”那少年也欢喜起来。
“璃珞？”纳兰成德皱眉道。
“公子莫不是以为是珠玉的璃珞？”
被我说中了心思纳兰成德有些羞赧。
“焉知此离洛非彼璃珞，我的离是离歌的离，洛水的洛。”我笑道。
“在下失礼了，请姑娘随我回府。”
“难道要我跟在你的马后走回去？”我蹙眉道。
“自然不敢，在下唐突还请姑娘见谅。”说着将我托上马，自己又翻身上马坐在我的身后，扬鞭催马走了起来。吞吐的气息喷在我的后颈上，我的脸竟随之滚烫起来，便是与正恪，也不曾有这等亲密之举，怎不让我脸红心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