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书》海瑞妮

8、蛊七

　　【苏家有鬼，生人请止步】

　　“我们总不能一直坐着发呆吧？”朱杨看向摸了半天始终摸不出机关的苏客生。
　　苏客生早已把夜明珠从石灯里挖下，正借着微光在厚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字，闻声头也不抬地说：“要不斗地主？”
　　朱杨仔细想了想：“可我们没牌啊。”
　　皮儿爷：“……”
　　苏客生：“……我只是开个玩笑。”
　　朱杨：“……哦。”
　　四周再次陷入沉默。三人已经在这座相对宽敞的耳室中停留了近半个小时，北京时间正好下午四点四十。其中皮儿爷翻来覆去确认了自己并没有把《三毛流浪记》漫画放进背包，被迫无奈下只能原地打坐；苏客生解释完两人的全部困扰后翻出一本线装的厚重笔记本，一只中性水笔在上头刷刷刷地漏出漂亮又潦草的行楷小字；唯有朱杨思绪混乱，一觉醒来总觉得天翻地覆。
　　想了半晌还是没理清思绪的朱杨百无聊赖地蹲到苏客生面前，借着夜明珠柔和的光线，可以看见少年如蝴蝶翅膀般翕合的睫毛，阴影覆在如泛着波光的眉眼里，像月亮照进海洋深处。朱杨冷不丁地开口问苏客生：“你是gay？”
　　苏客生的手显而易见地一顿，抬头略带慌乱地瞥过一眼道：“啊……不，不是啊。”许是没被人这般出其不意地询问过，连说出的话都是飘忽的。
　　朱杨恍然大悟般，兴致勃勃地继续问：“你是1还是0，或者0.5？”
　　苏客生眨了眨眼睛有些懵逼，“啪”一声合上笔记本道：“干，干什么？”
　　“就是想问问。”朱杨真挚的眼睛对上少年茫然得几乎懵逼的目光。也不知怎么的，那双眼睛仿佛一瞬间变得深邃无比，周遭都陷成空洞，衬着夜明珠的微光，竟是活生生透出些深情脉脉来。
　　苏客生一时不察，张了张口恍惚道：“……所以你也是？”
　　朱杨翩然一笑，笑眯了眼睛，曾经深邃如海洋如天地的空洞“哗啦啦”崩塌。接着朱杨道：“我不是啊，我喜欢软萌萌的妹子。”
　　苏客生：“……”所以你好端端一个直男为什么能知道0.5！！！
　　朱杨兴奋道：“喂，打完尸王你能不能去一趟我家？”
　　苏客生回过神，再次对上青年人兴奋难耐的眼睛。与上一次同样的恍惚感传来，只是那双眼睛多了点星星成分，再加上第二次的警觉，倒没再让人陷入失神中。苏客生摇摇脑袋，努力驱逐脑海中的侵袭感和不适感。
　　“呃，怎么了？不舒服？”朱杨眼看着对方皱着眉头摇摇头，怕是自己的问话触及到了对方的心事，正想澄清，便听到对方的一声反问。朱杨挠了挠后脑勺，顺势和盘托出：“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家有老妹初长成，天道不测入腐门。一番耳濡目染，听得多懂得自然也多了。话说，那你到底能不能赏脸来我家吃饭呢？~~”
　　苏客生深呼吸，极力保持一颗平常心，问道：“那我去你家吃饭干什么？”
　　朱杨眨着星星眼道：“你不知道我家老妹有多孤独，寻遍天下都寻不到一个志同道合之人。”
　　“……所以？”
　　朱杨叹息道：“做哥哥的还能说什么呢，死也要把你拉回家啊。”
　　苏客生气极反笑：“我——”
　　“喂，那边两个，谈情说爱也得分场合啊。”伴随着音落的是石门打开的摩挲声。
　　皮儿爷反应迅速，当即睁开了眼，警惕地看向石门移开处。朱杨亦然；唯有苏客生头也不回地朝着朱杨恼道：“你特么把小生当猴耍呢？天下同志千千万，非得见到个稀奇的就往家里请吗？”
　　来人插嘴道：“哟呵，这火气大——”
　　“没有啊。”朱杨回过头对上苏客生的目光，掐着手指算道，“同并不稀奇啊，你看你是的，老妹是的，虚队是的，小萧是的，还有——哎等等，小萧是哪位来着……”
　　苏客生：“……”
　　来人忍着笑道：“这血缘情深还真是封印都拿它没办——”
　　“好吧你赢了。”苏客生揉揉眼睛，心道这看着对方眼睛说话的坏习惯得改改了，“反正我拒绝。”
　　“我说你们……”来人的笑有些僵硬，顿了顿继续道，“我说你们——”
　　朱杨道：“别啊来我家吃饭吧吧吧吧——”
　　来人怒道：“你！们！两！个！”
　　“嘁。”苏客生没好气地瞥一眼苏子夫和白歌，挑挑眉看向朱杨，“怎么？你也不爽他们？”
　　朱杨瞥了眼跟在两人身后的女鬼，欲哭无泪道：“我只是不想面对……”
　　皮儿爷：“……”默默地掉存在感这滋味太苍凉。
　　终于五人一鬼在几番寒暄唠嗑后安静下来，六位排排坐，并且期间朱杨机智地以想活动活动为名做了套广播体操最后成功摆脱女鬼归位于苏客生和白歌的中间。
　　面对小伙伴似笑非笑的目光，朱杨讪讪地道：“熟人好说话嘛。”
　　苏客生忍无可忍道：“不要再拉小生的手了啊啊啊！”
　　仅剩的夜明珠重新挂回了石灯凹槽，苏子夫不知从哪处又掏出个成色更好的，交由女鬼放回在了另一个石灯上。视野略微亮堂起来，柔光照满整个耳室，包括一口半开的简单棺材。
　　苏子夫率先开口，问苏客生道：“还打算找尸王吗？”
　　苏客生看向他：“你帮我杀？”
　　苏子夫摇摇头：“让十三跑了，不过我也大概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但我还是得先把人追回来。”苏子夫转头看向女鬼，“鬼婴不可能再成人，救无可救，但你的承诺却依旧要兑现。你要不要换一个愿望？”
　　女鬼惶恐至极，俯首道：“但凭苏君做主。”
　　白歌笑起来：“亓官宜？”
　　苏子夫应了声。
　　白歌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苏子夫淡淡一笑。其实整个事件中他并没有多少错，首先他不知道亓官十三在当初受到过多少家族带来的折磨冷淡，其次他也不可能主动去查究那一夜云雨究竟是亓官宜还是亓官十三想的法子，最后他根本不能确定那孩子是谁的，也无所谓认不认的道理。谁知以上三点在亓官十三的眼里变成了，首先苏子夫和那些背信弃义之徒并无两样，其次她于苏子夫不过一夜求欢，这一夜换成谁都一样，最后苏子夫薄情冷血，她恨自己有眼无珠。
　　孽根一旦深中，须由因果偿还。这世上一人无辜，一人不无辜，尚有是非可评对错可理；若是双双不无辜，也不过一个字“该”。唯有一人无辜，一人亦无辜，实在教人难思量。
　　鉴于在座者皆是一脸懵懂二脸懵神三脸懵逼，苏子夫长话短说地解释了一番目前境遇，并在苏客生的嘘声中表示说完自己就要滚去追女孩子了。
　　白歌越过朱杨扯扯苏客生的衣袖：“他什么时候跨了旅行者的境界？”
　　苏客生道：“魔术师的风族有一定几率模拟旅行者的能力。”
　　“成功率是多少？”
　　苏客生不确定道：“大概百分之三十？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肯让我做一下实验。”
　　白歌问道：“听老七说你是实验狂魔？”
　　苏客生：“滚=_=”
　　朱杨眨眨眼觉得好不尴尬，但终究还是在两人的嘀咕声中理清了一切思路。
　　原来那女鬼的名字叫亓官宜，在做女二时使过不少小手段，硬生生拆散了男一和女一之间的微妙姻缘。男一犯怂逃跑，女一忍无可忍一念成魔，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毁了女二和女二的孩子。不久女一阴谋败落，情急之下使用上古秘术堕入恶道，与此同时女二身中的幻境术成真，穿越时空来到了云南无量山变成女鬼，而女二和男一的孩子则因为一道士的大阵化身尸王。
　　朱杨感叹道：“好一出艰难坎坷的小三狗血爱情奇幻大剧。”
　　苏子夫：“……”
　　苏客生道：“是吧，是不是你也觉得男一特别渣，渣得人神共愤。”
　　白歌道：“岂止渣，能追到媳妇才有鬼。”
　　苏子夫道：“呵呵，你是不是忘了谁把你骗上山做辅助输出的？”
　　白歌道：“至少现在我们站在统一战线上——对了老七的狐狸呢？怎么到现在都没看到？”
　　苏客生道：“哦，我派她去找尸王了。”
　　白歌：“……”
　　苏子夫：“……”
　　朱杨一瞬间想起最初去找苏客生搭话的时候，少年风轻云淡地看着林子，嘴唇翕合，不知和什么人说着话。他记得当时好像也有提到“狐狸”什么的。
　　苏子夫道：“你还真把白雁当肉盾了？当心弄死了苏长卿跟你拼命。”
　　“没这么容易——”话音戛然而止，苏客生明显感觉到寂静深处涌动的不安分。眼前有砂砾石子不断滚落，像是一场风暴前夕。
　　一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苏子夫，后者张嘴骂了句：“靠！真这么不想见到我啊！”
　　伴着越来越有天崩地裂趋势的震动，朱杨终于明白震动的源头在于故事中的女一为了不让男一追上于是提前放跑了尸王。朱杨的脑回路便在错乱和感叹交加中“叮”的一声，顿觉这种弒父杀子的桥段想想就大快人心——当然是站在女一的立场上。

　　天边晚霞向晚，林中倦鸟飒飒，如风吹枝叶。甜得醉人的宁静在一声巨响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压力，紧接着天地风云卷动，如巨大的墨鱼吐出黑如海底的蓝。昼夜颠倒，黑暗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虚知礼当机立断地下车，一边朝队员打手势表示稍安勿躁，一边竭力在狂风中判断出乌云压境的中心方位。
　　女子平淡的声音像风中的漩涡，顷刻卷入耳中：“西南有个彝族村庄，再往南走五里路是主室所在。蛊墓里头养了只鬼婴，鬼婴进化成尸王，现在尸王提前觉醒了。”
　　虚知礼心下一惊，扫了圈四周却不见有人，正要咋舌便听到那声音再起：“还有问题吗？”虚知礼蓦然抬头，视线处是一只毛色雪白的狐狸，四爪沾血，正安静坐在车顶上。
　　狐狸不是一般的狐狸，眉心有朵桃花烙印般的红纹。白雁跳下了车顶，在车前盖上打了个哈欠，略有点漫不经心，甚至百无聊赖。
　　“……不祥血狐？”
　　白雁“啧”了声：“都几千年前的名字了？”
　　虚知礼一愣：“所以？”
　　“浮屠塔Z区的白雁。”狐狸眯起眼睛，“是你的现任区长官。”
　　虚知礼皱了皱眉，适当放下了心底的警惕，试探地问道：“那现在？”
　　“山上有三个不死人，十八个平民，其中两个还懂道法。”狐狸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急什么呢，再说加了我们也力挽不了狂澜嘛。”
　　虚知礼：“……”
　　风中传来覃北北的惊呼：“虚队！！惊险野生狐狸啊啊啊啊！！”
　　虚知礼：“……”
　　白雁：“……啧。”

　　甬道几乎是贴着后脚跟似的崩塌，几声响彻耳膜的轰隆声中是苏子夫的咆哮：“最前面是谁能不能跑快点儿！！——”
　　“秋楚”应声而出，青光乍现，尘埃四起。仿佛一瞬间归于宁静，炸裂的前夕，下一秒轰隆声再起，不过已在稍远的尽头。
　　“什么玩意儿？这刀还有破开虚空的能力？！”
　　“是不是后悔让给我了？”白歌默默地看着苏子夫笑。
　　朱杨一声卧槽：“……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吧！！”
　　苏客生飞快地翻出笔记本，迎着狂风喊道：“两千六百八十二年！尚未成型！你们俩谁能上帮我把委托给做了呗！”
　　朱杨：“……”
　　苏子夫：“……”
　　白歌：“……”
　　朱杨觉得人数有些不对，无奈狂风吹不开眼睛，半晌才回过神道：“卧槽皮儿爷呢？！”
　　“跑了呗。”白歌叹口气，转头看向苏子夫，“上么？”
　　苏子夫默然。他听到白歌问他“上么？”，上么？上什么呢？那好歹也是苏家的血脉，还是他自个儿——不对，他也没确定过那孩子究竟是谁的，在那种阴谋阳谋撕扯混乱的时代，可万一是呢？苏子夫怔怔地说不出来。
　　远处乌云遮顶，尸气如龙上九天，凝聚成肉眼可见的浓重霞光。转眼娑婆起舞，长歌嘹亮，吹响万古前的恶念和贪妄。一刹那人间劫难。
　　苏客生紧紧地抱着厚重的笔记本，终于出口咆哮道：“我擦，你丫不是又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