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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蛊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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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有鬼,生人请止步】
苏客生问他:“你不是又怂了吧?”
他说不出话,只能不说话。苏子夫忽然觉得有些委屈,自打出生就想着顺顺当当走一遭,怎么就心甘情愿地牵扯进那么多数不清理还乱的破烂事儿了呢?
直到尸王一声咆哮响彻云霄,苏子夫回过神拍了拍脑袋。好像是的呢,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一千年,两千年……他的一生好像真的一怂怂到底,即使半路想通了,自己可能也许应该大概真的喜欢上了小十三,然后满天满地发通告缉拿。可说到底还是怂啊,只敢发个通缉令窝在北京等消息,怂得简直没有诚意。
苏子夫一瞬间几乎茫然地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好不容易有个匿名的委托给台阶,他偏偏还没抓住让人跑了。小十三一定也觉得自己怂吧,知道自己不敢对鬼婴动手才会肆无忌惮地放跑尸王,恨不得毁天灭地,骂醒犯怂了两千来年的苏子夫的脑袋。
好迷茫,迷茫得时光都虚度,迷茫得不认识自己。
砚三还在耳边噼里啪啦说着尸王的属性技能,这孩子就是个实验狂魔。苏子夫默默地想,谁能告诉他这些鬼一样的数据都是哪里得出来的=_=
秋楚是把好刀,防御系数和破瘴系数贼高。于是白歌撤回了秋楚,换上另外一把自己从未见过的双刀,一长一短,刀身镌刻着不同的符文波光,在尸王的怒吼中不止颤抖。
亓官宜呢?苏子夫扫了眼四周,把视线抬高,终于找到一身白绸的女鬼,迎着风青丝凌乱,像是在结印。
视线近处,朱杨已经被苏客生一个手刀劈晕,虽说几千年前也算个风云人物,到底现在只能添乱。
苏子夫终于慢半拍地察觉到,好像就剩自己了——
“你能不能来点儿青春期的热血啊啊啊!!——”
苏子夫在心底默默地说,这不是青春期不青春期的问题。
“你特么几千年没把人当儿子现在犯什么冲?!!——”
刹那云消雾散,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顺其自然也好,因果轮回也罢,遇着抉择便不想思考,即使思考也不想深入,往往草草了之匆匆逃之,这才是症结所在。因为了不了所以怂,因为逃不开所以怂。
什么尸王,什么鬼婴,几千年没把孩子当血脉,现在逞什么父子情深?
什么阴谋阳谋,什么阴差阳错,几千年没问个明白,现在逞什么无辜?
想明白的苏子夫掐诀而上,须臾结界伫立,直上云霄,方圆近十里。
结界屏蔽了一切,除了压顶的乌云漫无边际提前降临的夜色。距离无量山麓五公里外的小组成员外加一只狐狸,正吹着狂风静静望着云朵翻卷最猛烈的方向,虽然除了虚知礼和白雁再没有一个人看得见内幕。
看了会也没看出花来的白雁无聊了,打着哈哈道:“太乱了,我走了,你们还跟这儿杵着么?”
虚知礼淡定地点点头,推了推鼻梁上驾着的金丝眼镜:“你真的不去帮忙吗?”
“清官难断家务事。”白雁终于悠悠地站起身,迈着小碎步蹦下车,一个辗转化身白衣女子,眉间仍是那朵桃花掐成的红纹,波光盈盈妩媚至极。
就着虚知礼愣神的当头,白雁钻进旁边的面包车,朝他打了个“OK”的的手势,接着手起刀落般麻利地卷着车走了。
虚知礼觉得挺好,早先便不想让组员跟过来,如今走了倒清净。他也不担心狐狸的真身被识破,就当时那情景,一个个的眼睛早被山上的饕餮视觉大餐给黏糊了。
正想着,从歪七斜八的矮树丛里恰时滚出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虚知礼而来,一边喊话道:“年轻人,借个车儿成不?”
虚知礼定睛瞅了眼,眨眼乐道:“成啊,赶着一块儿得了。”
苏子夫属魔术师风族,掐了半天终于掐出个半死不活的定风诀,被苏客生哼哼唧唧地骂了几句便一怒之下跑到了正面战场。
白歌是个毁灭者,盗墓起家,总共也算盗了一千多年的墓,战斗力不容置喙。不过白歌通常与发小结对同行,对于苏子夫磨磨唧唧的辅助表示不明觉厉。
风总算小了些,树叶林子不再乱飞。苏客生拖着朱杨躲在一株相对高大的棕榈树下,一支黑笔“刷刷刷”地在笔记本上挥文舞墨。
其实朱杨在鬼林里一开始见到的五个画面是有特殊寓意的。首先是女子的跳湖和婴孩的消失,象征幻境的开始和婴孩作为自然生命体的消失;再是女子怀孕,象征鬼婴的形成,而其中所谓的“红烛夜不洞房,新嫁郎将还阳”,亦是鬼婴作为蛊吸食幻境力量的表现之一;以此类推,环环相扣。
苏客生拿着只笔算呀算呀算的,却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得章法,倒又说不出是为何,正纠结着,听到身后传来平淡如镜的声音:“炼鬼走的是尸道门,幻境通的是幻象门,鬼婴根本吸食不了幻境的力量。”
“哎——”苏客生转过头,睁大着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
人还是原来那个人,眼睛还是原来那双眼睛,可不管是举止言语还是神态韵味,总觉得来自另一个人的灵魂。朱杨终于笑起来,那一瞬间像是时间勃然生长,年轻人的骨子成熟得足够称呼为男人。
那双直直看着你的深邃如坠海底的眼睛再一次变成空洞,辽阔的蓝席卷眼前天地,如风过枝干摇曳,草木默默拔节。这是真的蓝,镜像世界也不会比这片茂密的蔚蓝更加纯净和压抑。
苏客生蹲在地上,看着像是浑然变了一个人的朱杨慢慢站起来,慢慢清理衣袖间的褶皱和尘埃。最后“啪嗒”一声,黑水笔敲打在蓝色上,涟漪如闪电般哗啦啦散开。
亓官宜就是在那一刻坠入空间里,从虚无来到另一片虚无,她瑟瑟发抖,努力而虔诚地对着朱杨跪拜。没人听得清她在说什么,但一瞬间两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朱杨轻轻摇起头来,明明是无可奈何的神情,却能令人轻而易举地读懂眼睛里试图躲藏的冷漠。这让苏客生毫不怀疑地直觉,男人是个心肠很冷的人。
这一回亓官宜算是真真切切地死了,魂飞魄散,轮回道上再无相见之期。随同她死去的还有一颗质地精良的玉珠子,泛着冷光青泽,正是朱杨先前遗失的天珠。
苏客生猛然醒悟过来,女鬼在半空的作法结印原是孤注一掷,只为解开朱杨的千年封印。就像明明没人听得清她在说什么,却能一秒把握她想说的内容——总归万变不离其宗,统共为了她和她所爱之人的孩子,尽管后者从没相认过他们两个。
蛊墓尸王本就人造劫难,白歌身负天空之城的三十六章恩泽,诛杀劫难义不容辞;苏子夫虽一时迟疑,但终归不可能断绝“诛杀”这一事件本身。于是亓官宜的唯一希望只能寄托给解开封印的朱杨,她虽不知道朱杨的真实身份,但这并不妨碍她推断出朱杨的背后,一定站着眼前所有人都惹不起的屏风华幛。
可惜,亓官宜赌错了。朱杨的笑容刺目得仿佛一声叹息,而叹息渡不了任何苦难悲伤。
“为什么不帮?帮不了?——还是不能帮?”
朱杨敛起笑,低头看向苏客生的目光中尚带有疑惑。烙印在时光里的记忆显得深沉而笨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苏客生皱起了眉,直白地感觉到危险,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铺天盖地的危险。蓝色的镜像世界便在他即将张口的瞬间消散,风大起来,想说的话很快吹散在了风里。
天上的神仙还在打架,尸王的咆哮一声比一声凄厉凶狠。然后突兀得像是开关再一次被打开,抑或是原本便打开着的,总之画风一下子回归了正常。
朱杨重新蹲回苏客生旁边,一样的配方,升级版的猥琐,开口总能叫人吐掉半斤血的愚蠢:“诶呀,这血统的味道,苏家第几代呀?啧啧啧,这得又出个得道成仙的啊!来来来,让老前辈来闻闻,意念血统Ⅴ级,哎哟喂!无相血——”
苏客生几乎惊吓地打断他:“你谁啊?”
“哎~~~”一声宛转悠扬宛如泣血控诉般的叹息,“真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苏客生:“……我擦哪来的妖怪!!”
朱杨:“……”
最先感知到异动的苏子夫几乎是光速滚到两人面前,不可置信地打量几番朱杨,随即咋舌问道:“记起了多少?”
朱杨先是一愣,半晌试探性地回答:“没记起你……算吗?”
苏子夫道:“我们本来就不认识。”
朱杨:“……”
“尸王年岁良久,但尚未真正成型,所以并不是特别难打。”苏客生打理着笔记本上的一系列数据,随后坦白道,“说实话,我觉得白歌一个人就够了。”
“……”不知怎么就听到这话的白歌默默把血咽了回去。
“如果是纯物理攻击,白歌的破坏力确实远高于尸王,可现在不是。”朱杨道,“天地阴气聚集,尸王正在成型,再拖下去白歌一个人支持不了多久。”
苏客生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继续奋笔疾书。
“……”苏子夫默默地看向朱杨。
朱杨挑眉:“怎么了?”
“……说实话,我有些转不过弯来。”
朱杨:“?”
苏子夫仿佛顶着巨大的压力:“……别这样,严肃真的不适合你。”
朱杨:“……”
“可如果加上天道阵呢?”苏客生抬头看向友好凝视的两人,“虽然我有些怀疑白歌画符阵的能力。”
不知怎么又听到了这话的白歌:“……”明明说好了在下只是打个辅助帮个忙的……
朱杨乘机瞥了眼笔记本,被苏客生眼疾手快地遮过,唯一印象只有字体娟秀中带潇洒,看一眼忘一眼。朱杨一脸艳羡:“谁教你走的符道?你们苏氏还真的人才辈出啊……”
苏客生不耐烦道:“哪儿来那么多废话,不帮着白歌打一下尸王,好歹也帮忙分析一下战况。”
“……哦。”朱杨应道,“天道阵主杀违逆天道轮回十恶不赦之物,尸妖魔灵皆属范畴之内。只不过我附和你的想法,这阵画得还真一般。”
白歌:“……你们他妈的闭嘴!!”
“这么远也能听到?!”
苏子夫无辜道:“我开了共享系统啊,风族的优势懂不懂?团队作战必不可少。”
……
总归不难解决,尸王至灰飞烟灭也未成型。苏子夫设立的结界在云淡风轻的那刻瓦解消散,随之消失的还有苏子夫本人,据说是追媳妇儿去了。众人纷纷表情精彩。
白歌落地的一瞬间便是一口血,接过手巾无可奈何地感叹:“说实话,真的挺想念老七的……”他想起自己曾在甬道里噼里啪啦琢磨了好一通苏臣七怎么就没弄死朱杨,虽说误会全部解开,终究有些抑郁,便也感叹着感叹着隐遁了。
而沉浸在笔记本里的苏客生直到走下山坐上车的那刻才慢半拍地回过神来,看向驾驶座上的陌生男人,过了好半晌问道:“请问,你是?”
虚知礼:“……”
被抓的盗墓一伙人:“……”
趁着苏客生呆滞之时,朱杨终于偷袭成功,滋滋有味地翻到之前那一页,只见到满面娟秀行楷,字里行间皆透着盎然生气。朱杨一瞬间想到春暖花开的深处,开出一丛秋季才有的单叶蔷薇。霎那记心头仿佛一颤,他定着心神真真下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看得懂字义——
“真理是人们对于客观事物及其规律的正确反映,好比尸王一直在进化成型,一时的数据只代表一时,目光还是得放长远点……”
朱杨:“……”孩子,你哲学一定很好。
现世的夜幕悄然落下,天空之城正迎来朝霞曙光。就像是两个世界的更替轮回,阴正阳负,此消彼长,生生不息。这是两个存在于不同时空甚至维度的世界,但又紧密相连。
不同于现世,天空之城划分城内城外,城内又分十三区,为不死人的主要地域,势力等级依次递减。其中第一区有十二方神殿,居住着十二位天神,各司十二职,他们是不死族的最高权威,同时也是宏观法则的制定者。其下有三十六位长老,主三十六章恩泽,是政议的真正主干,审核并维护着世界法则的运行。
司生之神是个喜欢穿艳丽色彩的公主泡泡裙的小萝莉,天生的长长金黄色卷发,显得朝气蓬勃,惹人好感——可惜这些都是错觉。小萝莉的名字叫Wenter Wenter ,翻译成中文是“温特-温特”,自负又眦睚必报,时常为人诟病。此刻十二神作会议室里,小萝莉一边不耐烦地晃荡着短腿儿一边说:“回来便回来咯,本来就是时空的不对。”
时空之神静静地看向温特,露出相对友好的笑容。
温特扮了个鬼脸,嬉皮笑脸地:“我又没有说错。”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做。”司土之神也许算得上十二人中唯一正经又严肃得堪比正常人的非正常人。
司木之神看向他:“你在担心司水不想回来?”
司土之神严肃地点点头:“万一撂担子不干了呢?”
温特道:“为什么不干?福利待遇好得令人发指,没道理不干。”
“那是对你而言。”
“你家里的人都甩尾巴上天了。”
“……”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开始把矛头指向温特,会议室很快变得喧闹无聊。
最后时空之神说:“散会吧,我去找他。”
“既然先生都这么说了,尽管有些小题大做……”
“是因为朱小萧的缘故吗?”
“华夏朱氏没了司水,又没了朱小萧,真的越发没落了。”
“……”
三三两两,不管什么话题最后总会变成小区门口的菜市场。这不是正事而非正事的问题,只是这些坐在天空之城最高位的人,眼里鲜少有了思考对象。
时空之神看向窗外落下的霞光,整个人安静得几乎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