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樱鬼 韶华呓语，细数流年》徽敏瑶

6、第 6 章

　　【千鹤】
　　有些话藏在心里说不出口，总感觉压抑得难受。
　　比如对父亲日益加剧的思念，对前途无法忽视的担忧，还有……对新选组的大家难以启齿的歉疚。
　　我慢吞吞地淘着米，耳边是井上叔忧心忡忡的叹息：“今天的莴苣怎么又涨价了？唉……希望土方先生快点想办法弄到钱才好，再这样下去，屯所里这么多人都要饿肚子了……”
　　于是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我费力地合了合已冻得通红的手指，那些细碎不成样的糙米便一粒粒硌在掌心。
　　我垂下眼，默默地揉搓起手中的米，心却一个劲地沉了下去。
　　不是不知道最近新选组陷入了窘境，毕竟每日要清洗的蔬果越来越少，要淘的米也一天比一天少且粗糙，只是一直想强迫自己不要太过介意而已。
　　这几日，大概也到了极限了吧。按耐不住的不安，一寸一寸地侵蚀着我的内心。真的好担心自己会被新选组的队士们厌恶，毕竟我并不是新选组的正式成员，不能为新选组付出些什么，只能给大家带来负担。在他们眼中，我会不会是个碍手碍脚又浪费粮食的包袱？
　　然而斋藤先生却并不这么认为——
　　“如果你对于新选组来说只是一个单纯的负担，我不认为土方副长还会把你留到如今。你必须相信土方先生，他让你留在新选组，你就一定有存在的必要。而且你这些天来的表现确实不错，最近屯所里有很多地方都有所改善，也有你一定的功劳。不知别人是怎么想的，至少……至少我认为，你并不是新选组的负担。”
　　清雅沉稳的声音轻柔如水，却足以让我宽心不少。
　　当我跟斋藤先生提起这些心事的时候，本以为斋藤先生会如往常一般沉默，没想到他会如此诚恳地对我说出他的想法。我并非没有自知之明，自己刚来新选组不久，对大部分人来说还只是个不相关的外人，就像那只无意中闯入新选组屯所的猫咪一样——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决心要养它的原因。
　　我半遮半掩地将还剩下一些饭菜的碗扣住，决定留下粮食来喂小猫。虽说猫是冲田先生、斋藤先生和我三个人一起养的，但绝对不能让他们俩省下饭菜作猫粮。他俩是新选组的干部，平时工作训练都很辛苦，怎么能让他们从原本就不够吃的粮食中省出饭菜？倒是我，可以少吃一点，虽然饿是饿了点，但只要想到猫咪的食物有了着落，也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难熬的了。
　　我哼着歌步履轻快地赶到小猫藏身的地方，远远地就看见冲田先生正坐在门廊下和猫咪玩乐。看到我的身影，冲田先生对我挥了挥手招呼我过去，笑得很开心。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倾洒下来，照在冲田先生深褐色的发丝上，泛起了一圈柔和的光，衬着那双清凉似水的浅绿色眼睛格外清晰明亮，白皙俊秀的脸上轻柔宁静的笑容也如雨过云舒，染上了几分温暖随性的味道。
　　“小千鹤？”冲田先生温柔地唤了我一声，“你在看什么？”
　　我从发怔的状态中缓过神来，几乎是慌乱地，红着脸移开了目光，胡乱地小声道：“没、没什么……”
　　虽然略显顽劣的性格有几分让人头疼，但……冲田先生长得真好看啊。
　　平复了一下过快的心跳，我走到冲田先生身边，稍稍低头就能看见小猫正仰着小肚子舒舒服服地晒太阳，冲田先生弯起修长的手指，动作轻柔地给猫咪挠着痒。
　　我蹲下身来，帮着冲田先生给挺着小肚子的猫咪挠痒，冲田先生凝视着我，嘴角扬起了意味不明的笑容。我的心又是一乱，下定决心专注小猫不再看他。旁边的冲田先生笑出了声，然后起身走到我身边，挨着我蹲了下来。我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冲田先生不动声色地再次靠了过来。我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偏偏冲田先生淡定地像什么都没意识到一样。
　　赶快说点什么吧，这样下去我非得尴尬死不可。于是我清了清嗓子，极力用最正常的语气开口道：“想不到冲田先生这么早就来了呢。”
　　“我很喜欢猫咪嘛，所以天天都来陪它玩啊。话说回来……”冲田先生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拿过我手上喂猫的食盒，“小千鹤找到粮食来喂小猫了？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小猫要饿肚子了呢。”
　　我讪讪地笑了笑，没有跟他说这些饭菜的来源：“剩的饭菜不多，但喂喂小猫应该足够了吧……”
　　“嗯嗯，没关系的，实在没办法的话我就去厨房里偷条小鱼出来好了。”冲田先生摸着小猫的头，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
　　“诶？那样……不大好吧……”我犹犹豫豫地说道。
　　冲田先生偏头看了看我，忽然噗嗤一声笑开了：“逗你的啦，小千鹤。我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嘛。”
　　……真是的，不要随便说这种玩笑话啊。
　　我总觉得少了什么，略一细想就意识到身边少了一个清冷沉静的身影，于是回头四处望了望，问道：“怎么没看见斋藤先生啊？”
　　冲田先生没有及时答话，我看向他，他仍然带着笑，似在留心地凝视着埋头吃东西的猫咪。又过了一小会儿，疏离的声音轻轻响起：“小千鹤很在意阿一吗？”
　　“诶？”
　　“你看，阿一没有来，你就四处张望，都不用心地陪小猫了。”
　　“才没有呢，冲田先生不要说那些捉弄人的话！”我又害羞又着急，不服气地辩解道，“不是说好三个人一起养猫的吗？所以才会奇怪斋藤先生为什么不来啊……”
　　冲田先生专注地看着我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的样子，安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确认些什么似的。
　　“这样啊……”他侧过脸去，又帮小猫顺起了毛，再次开口的时候已经换回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语气：“阿一可能不会来了吧，小千鹤不知道，猫是世界上阿一最不擅长应付的小动物哦，本来他就是被我们逼着才答应一起养猫的吧。”
　　我见他终于恢复了正常，不由地松了口气，但一想到斋藤先生之前在勉强自己同我们一起养猫，心里不由地涌起几分歉疚之情。
　　“小千鹤，我们来给这只猫咪起个名字吧？”冲田先生提议道。
　　“好啊，”我一时来了兴趣，“冲田先生有什么好想法没有？”
　　“不如……不如就叫它‘岁三’吧？嗯？岁三怎么样？”冲田先生忽然用很兴奋的语气说道。
　　“啊？咳咳……这样不好吧？要是让土方先生知道了……”我差点被呛着。
　　“有什么关系嘛，就叫岁三好了。阿岁要乖哦，不听话的话我就杀了你哦……”冲田先生认定自己起了个好名字。
　　……
　　于是那只小猫便有了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昵称。
　　……
　　第二天，我如同往常一般来到厨房给井上叔帮忙。
　　“井上叔我来了，今天要淘的米在哪儿？”
　　不一会儿，井上叔带着慈祥的笑容出现在我眼前，他将手里盛着米的袋子递给我，然后道：“雪村君，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了。今天你淘完米就去休息一下吧，午餐我来准备。”
　　“没事，我不累。”我笑着安慰道。
　　“听话，淘完米就去歇歇吧，午餐我自己来就成。”
　　我怕井上叔担心，想了想就答应了，于是淘完米后我就离开了厨房，到院子里清洗起队士们的羽织。
　　到了午餐时间，餐桌上大家愁眉苦脸地望着碗底浅浅的几勺饭，填不饱肚子，队士们的心情自然很低落。
　　“土方先生，咱们什么时候能吃到肉啊？我还在长身体呢，不能挨饿……”平助君不满地嚷嚷着。
　　土方先生的俊颜上笼上了一层薄薄的寒意，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扯了扯嘴角道：“平助，到了你这个年纪，就算再吃一头牛个子也不一定能长高多少了……”
　　话音刚落，大家都忍不住笑成了一团，原本压抑的气氛顿时活跃了不少。我看着敢怒不敢言只能干瞪眼的平助君气得通红的脸，简直笑弯了腰。也许是我笑得太忘形，回眸发现土方先生正气定神闲地坐得端正，清冽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我，我立马收敛了笑容，不好意思地埋头吃饭。新选组真是个有趣的大家庭，我一边忍着笑意一边想。
　　吃着吃着，我突然发现碗里的饭貌似比平时多了一点，以为是井上叔盛饭的时候没注意，也就没再纠结，只是仍和前一日一样，剩了一些饭留给小猫吃。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注意到自己碗里的饭一直比以前多一点，联想到这几日井上叔一直不肯让我帮忙准备午饭，我越想越觉得好奇，同时也有点隐隐的不安——这是井上叔特意的关照吗？为什么偏偏要在新选组这么困难的时候给我添饭呢？
　　终于，我决定在午餐前去厨房看一看，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进厨房的那一瞬间，我的视线就被灶台前一个略显消瘦的背影吸引住了——穿着深色衣裳，周身散发着清冷气息，正是斋藤先生。
　　我很好奇斋藤先生这个时侯待在厨房里干什么，难道我不在这里的时候一直是他在帮井上叔准备食盒的？扫了一眼灶台上已装好饭菜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食盒，看样子午饭都已经准备好了。我正准备走过去帮忙把午餐送出去，却看见斋藤先生伸手从其中一份摆好的托盘上拿起了一只碗，又往那只碗里添了几勺饭。
　　这时井上叔笑道：“雪村君要是知道斋藤君如此偏袒她，肯定会感动得不得了。”
　　我一时怔住，吃了一惊——什么？这几日给我添饭的原来竟是斋藤先生么？
　　斋藤先生听了井上叔的话微微一愣，然后立马恢复了自然：“也算不上偏袒吧，雪村是女孩子，饭量本来就不大，给她添点饭也没什么。”
　　“这样说倒也不错，我挺心疼那孩子的，自从来到新选组眼瞅着她瘦了好多……这几日若不是斋藤君给她添了饭，屯所里那些重活可要把她累坏了……我先把这些食盒送过去了，斋藤君你也快回去和大家一起吃饭吧。”
　　“嗯。”
　　我慌忙躲到了门后，眼见着井上叔端着食盒走远了才出来。
　　“斋藤先生。”我望着那个仍在清理灶台的背影，轻声唤道。
　　斋藤先生的背影僵住，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我：“雪村？你怎么……”他突然红了脸沉默下来，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我咬了咬嘴唇，看向他飘忽不定的湛蓝色眼睛，说道：“多谢斋藤先生这几日给我的碗里添饭，但是……我想知道……斋藤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
　　斋藤先生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开口解释道：“那些喂猫的饭菜，都是雪村自己省下来的没错吧？我想你本来吃的就少，要是长期这样省下去，身体肯定会扛不住……所以……”他深吸一口气，终是放弃似的不再躲避我的眼睛，直视着我淡淡道，“所以我就擅自给你添了一点饭，你无需介怀。”
　　他微红着脸说完了这些话，然后静静地盯着我，像是在观察我会有怎样的反应。
　　意识到这一点，我几乎是在一瞬间紧张起来，看着那双冷静深邃的湛蓝眸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原来是这样啊……斋藤先生看到我偷偷喂猫了么？我、我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呢……”
　　斋藤先生浅浅笑道：“留饭喂猫这种事，大概也只有你才会做吧。”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接着道：“斋藤先生这么说，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可是……可是我不舍得让小猫挨饿呀，更不能让其他人饿肚子省出饭菜来喂猫……”
　　听了这些话，斋藤先生的目光黯了黯，旋即轻声道：“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你别把自己饿坏了，猫粮的问题我们一起来解决。”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毕竟那猫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养的，要挨饿我们也一起挨吧。”
　　我仰头望着斋藤先生，他清雅俊秀的脸上仍泛着微红，然而嘴角的浅笑却温柔如清风。我的心里蓦然涌起一股暖流，斋藤先生表面上看上去冷漠无情，可内心真的是个很体贴善良的人呢。我来到新选组的这段日子，斋藤先生默默地帮了我很多，也许正是因为他的这份体贴，才使得我会愿意将自己的忧虑毫无顾忌地说给他听吧？因为斋藤先生真的是一个很可靠的人啊。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抬起头期待地望着斋藤先生：“斋藤先生要不要一起喂猫？”
　　“什么？”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斋藤先生和我们一起喂猫吧，那只小猫很乖的，我和冲田先生都很喜欢它呐。”我怕斋藤先生拒绝，急急忙忙地劝说道。
　　“可是……”
　　“来吧来吧，尽管我听说斋藤先生不怎么会应付猫，但这只小猫不一样哦，它不怎么闹腾的，所以你不必太担心。”我坚持不懈地说道。
　　斋藤先生顿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勉强说道：“……也不能算不会应付吧？一只猫而已……”
　　我就等他这句话呢。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使我突然变得有几分固执任性，也因为怕斋藤先生反悔，于是我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就往养猫的地方走去。
　　“雪村！你……”身后的斋藤先生声音突然变得很惊慌。
　　“斋藤先生快跟我来吧，你会喜欢它的，冲田先生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呢。”
　　这时的我尚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直拽着身体僵硬极不自然的斋藤先生走到了养猫的地方。
　　“喂！雪村……”斋藤先生的话突然被另一个如珠玉般清润的声音打断了——
　　“哟，今天来得这么早啊，小千鹤？”
　　我回头，冲田先生俊朗落拓的身影出现在我们身后，春风拂面一般的笑容在看见我和斋藤先生的那一刻凝固，紧接着覆上了一层黯然而落寞的神色。
　　几乎是同时，我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斋藤先生愣住了。我不解地低头垂下眼帘——
　　目光顺着冲田先生的视线一寸一寸向下挪去，最后落在了我牵着斋藤先生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