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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凯 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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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
这首《苏幕遮》我已经教练三遍,给三批不同的学生。站在讲台上可以看见台下任何角落,当年我的地中海的语文老师真的没有骗我。台下被六月的气温摧残的歪七扭八的学生是远洋中随波的海草。
“张恺,你来把我刚刚说的重复一遍。”眼前慢慢站起的少年和经年前的他如出一辙。亦如他曾经清澈的眸子,我能看到眼中正流转的韶光。
少年只是笑,不说话。
“每次叫你起来回答问题都傻笑。坐下吧,别说话了。”我无法更加为难他,我发觉他便是他。
下课了。如果想要混过一堂课,时间是会过的很快的。我站在窗旁,隔着薄薄如丝的烟雾忘记这些年。很多年前我和他还不能像我现在一样在校园中正大光明的吸烟。那时他常常趁班主任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偷拿他的烟,然后叫上我们三五烟友在前方转角不远的卫生间让我们一人吸一口。学生时代的卫生间总是多事的地方,是打架、吸烟的好地方。记得是入学第一天的傍晚,他在那里教训个出言不逊的学生。被当时的校方定义为聚众斗殴,在我看来不过是孩子间普遍的矛盾。他在低年级学生眼中是流氓恶霸,在校方领导看来是不良分子,在班主任看来是贪玩的孩子,在我看来他只是我的朋友,不需要太多的标签来定义。
两扇窗户将他框在里面,张恺是中国传统的好学生,不像他总是忤逆上层。在我刚来这里任职时曾找过当年的老班主任聊起过他。
“老师。”
他递给我两支烟,我点燃一支,想要还给他一支。
“给他点上吧。”我吸了一口,看来看烟头,黄皖。
“呵呵,和以前他偷的一个牌子。”我将燃着的烟靠立在桌上,吹了吹气好让它烧的更旺。
“知道你要来特意买的,很久不抽这烟了。”他盯着漂浮的烟丝“当年我就知道这孩子只是聪明好玩,不过品性不坏。”
老班主任看了我一眼。我没有接话,我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不过这样的结局......我知道你们以前关系就好,你也别太伤心。”他的眼睛在笑,嘴角在哭。
我望着窗外绿到浓稠的香樟树,犹豫了会还是开了口。“两个月前我去了他家,他的父母很伤心。我陪他们聊了会天吃了餐饭。饭后我坐在沙发上,他看着我抽烟,我看着他抽香。我总觉得那是他拍过最成功的照片。”门外传过一阵夹杂着嬉笑的脚步声。“去年他要我帮他打听当年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姓罗,很清纯的那个。你该记得吧?他想知道她在哪,在做什么,他想去找她。”凯,我现在就告诉你结果,你别怪我。香樟的树影突然剧烈摇晃了下,狠狠打在我身上。
“八年前毕业后她去了上海一所大学。大二被一个富豪包养了,当了二奶。三年后他们的关系被富豪的家人发现,为同她撇清关系给了她两百万。后来她回了老家,结了婚。第二年她丈夫就死了,享年六十八岁。接着她继承了一半的家产成了千万富翁。”这个结果,凯,你还满意吗?
老班主任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抽烟。我找了个板凳坐下,看着他。
“你该去报到了吧?第一天上课别迟到了。”吸完第三根后他对我说。
我还在窗前。天空一如既往的阴霾,像陈年的白墙的颜色。说不清是乌云还是白云在高空随风舒展、汇聚或是离散。“凯,现在她很快乐,有些事过程真的不重要。你看,结局她很喜欢。我知道你不会怨她。至少那天她也来了,一身雪白的长裙,你一定也看见了吧。”快到两点了,该去会议室了。那天大雨滂沱的葬礼上怎会有白裙。
绯红的纸张印着《给家长的一封信》,这么多年了没有修改过内容。我从送信人到写信人再到收信人是要经过很长的时间和很多的事情才可以。小时候总是想着快些长大,可以丢掉书包再也不用上学。后来呢,想要回到幼稚园可以背着书包去上学。人呐......都是贱的。我也不例外,听着大肚子校长枯燥的演讲我开始发觉其实当年的数学老师也不是很讨厌。假期永远的不许玩水,不许燃放鞭炮,不许捅插座。我想见这封信的作者已经很久了,我要问问他你上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去捅插座玩啊?明知道这些信根本不会被转交到家长手中我却还是要给每位学生分发。
“都带回去给家长看。不许叠纸飞机!”
明天就要放寒假了。我唯一喜欢这个职业的一点就是一年可以有两个长假。昨天下了一夜小雪,草坪上还残存着些。
“最后一节课不上了。我带你们打雪仗去。”
直到无数的雪球飞向我时才知道学生们的喜悦。越年轻快乐越是简单。我单纯的学生们,只是一场落雪后的雪仗就可以让他们给整个学期画上欢快的句号。而对我,你就是给我来个雪藏可能我也不会觉得发笑。没有白吃的午餐,时间给了我们很多,剥夺了更多。那种纯粹的、由心的、不加掩饰的笑容成了祭品,换来了无限的世故。
我抓了一把雪,揉成了团。“假期愉快!”我用力向着最远处的人扔去。冬天的阳光照在脸上痒痒的,让我忍不住想笑。
除夕夜。从下午开始手机铃声就没有停过,一条条新年祝福不断涌进来。虽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复制群发的但我还是一一回复。快到十二点了,真正的祝福才开始出现。
“老王啊,新年快乐啊。”电话那头劈啪作响的鞭炮声告诉我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了。“过几天咱们出来聚聚啊,有四年没见了吧?”我们都不是少年时代的悠闲了,整天忙于各自的生计可以很久不联络。新年的假期是坐在一起叙旧的好机会,谁都不愿错过。
“哈哈,好的。那我得把给你儿子的红包准备下了。”
“叫你还不结婚,这下亏了吧。那到时候电话联系,我就先挂了。”
一通通,看来我还不算失败,总有几个朋友能记得我。
烟花绽放在漆黑的夜空,爆炸声与火光通知我又老了一岁、又混过了一年。外婆已经过世十多年了,从前每年她总要坐很长时间的火车来和我们一起过年,给我包份压岁钱。时间有些久了,我已记不清那时春节的情景,但我近乎笃定的相信,那时大家都很开心。该放鞭炮了,似乎和别家比起来已经迟了一会。
第二天清晨我被鞭炮声惊醒,每年都是这样。习惯性的一睁眼先看看手机,有几个昨天没有发短信的朋友补发了祝福。洗漱完毕就开始边吃边聊,一天的时间消失在茶杯里。一天天,重复着吃吃喝喝。难得合家团聚的日子却在不停的吃喝,民以食为天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