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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亡女涧 这山涧又叫 ...

  •   宏光三年夏末

      已是月上柳梢时,去京师千里之外的一条溪涧旁,一瘦弱的少女正蹲在枯黄的草地上,埋头挑拣着什么,胡乱绑起的团髻歪倒在一旁,鬓旁凌乱的发丝被乍起的风吹得四散飞舞。

      她身边堆满了杂物,不远处还停着一个破败的小推车。

      “我记得放进来了啊。”平安抬手把沾在鼻上的头发摘掉,边挠鼻尖边咕哝。

      那个青花蕉叶纹瓷罐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本来还想进京后找个当铺当个好价钱,凑一凑约莫能挨到过年,这下好了,竟被她给弄丢了。

      平安沮丧万分,身子向后一倒一屁股坐到了草地上,那是一块积水未干的坑洼,刚坐下,顿觉得半边屁股都湿了,她忙弹了起来,现下可没有多余换洗的衣服,得省着点穿。

      想到这里,本就沮丧的小脸更显颓败,平安撇着嘴将铺在地上的锅碗瓢盆小心收拾起来,数着指头,一样样都点清楚。

      就在她正准备像往常一般,捕些鱼来充饥,不远处传了悉悉索索的响动,有人拨开结挂在一处的枯藤正往这边走,其间还伴随男人低沉的交谈声,萎黄的败叶被踩踏的声音越来越大,显然是人群已经行到了近前。

      是一群身着圆领生员衫的年轻儒士,他们越过最后一道屏障从树林里走出,看到眼前的景色,有一瞬的失神。

      水边群山四环,皎月初升,倒蘸在波间,远看山黛空濛,云山一色,非匠可手。

      一行人惊叹于这荒野中的绮丽风光,收回目光,才注意到平安的存在。

      眼前的少女正瞪圆了眼盯着他们,青黛如墨,眉头微蹙,脸色白得几近透明,樱唇近贝齿处一抹朱红,堪堪一副西子病弱的模样,偏眸中似盛九天星辉,万分灵动,她蹲在溪边,远远看去,似融在了那一片水墨山峦之中。

      只是……

      这少女居然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男装,上身罩了一件略显臃肿的白色罩衫,身姿纤薄,头发乱得都不能用随意一绾来形容。再看她随身之物,锅碗罐钵什么都有,腰间系着许多破旧的袋子,竟是个小叫花子!

      他们打量平安的同时,平安也状似无意得打量他们。

      生员衫,书篓,磨损严重的布鞋,他们是今年参加春闱的考生?

      一行五个人行色均有些狼狈,隐在最后的蓝衫少年,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着淡蓝绢布直缀,眉目清淡,面色柔白,原本低着头整理衣服,察觉到平安的注视,拧着眉毛抬头,四目相视,少年眸光一转,脸上不耐的线条渐渐化开,眉眼弯起,回以平安春阳般的笑容,通体气韵似山涧清泉,又似雨后修竹,好干净的少年!

      平安一惊,长睫扑扇,低头掩下眸底的情绪。

      年轻儒士中间走出来一名方脸的高大男子,颔首抱拳道,“这位姑娘,在下等人无意打扰,还望姑娘见谅。”

      平安不待那人说完,起身摆了摆手,“不打扰,不打扰,你们自便,我去那边。”话毕,把那丁玲桄榔的包袱甩到身后,将还算干净的棉布包放到推车上,自己退到溪涧的另一边,席地而坐歇了下来。

      她撤走得太过利索,那男子拱手的动作维持了几息,接着释然一笑,转身对身后的同伴道,“到这里他们应该追不上来了,我们就在这歇息一晚吧。”

      队伍中间身量最小的男子吸了吸鼻水,将包袱递给一旁的男子,“表哥你和玉小弟去找些干柴来生火吧,我去备些水。”

      本是夏末,露天过夜都不觉得冷,却因连下了几日的雨,空气中寒气过重,得烤烤火,去去湿。

      瘦小男子交代完,自己拿了众人的水壶摸到溪边。就在他俯身灌水的空档,耳畔突然传来一声清啸,接着便是一阵击水之声。

      他转过头,惊愕得看到刚才照过面的白衣少女正赤着脚站在溪涧中,手里抄着根削尖的空竹,将溪涧里的鱼作为猎物,下手快准,那身手动作完全不似她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

      男子半张着嘴,神情有些恍惚。好能干的女子,和住在邻村族里失了丈夫的婶子一样能干!

      待两边人用上晚饭时,月已上中天,宏阔的天际尽头不时传来一声声鸟啼,尖锐而高亢,令听者毛骨悚然。火堆燃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流动着,跳跃着,说不出的诡秘。

      “我说,你们知道吗,咱们现在歇脚的这个山涧有个很恐怖的名字?”

      那群书生挤在平安适才待过的地方,一边啃着干馍馍,一边挤在一起说些什么。

      夜静得彷如静止,他们没有刻意放低声音,河岸另一端的平安可以清晰得听到他们的交谈,她把布单披在身上,一边把开肠破肚的鱼架在火上烤,一边煞有介事得往上面洒着佐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很,很恐怖的名字?”打水的瘦小男子拢了拢衣襟,干瘪的脸被火光印得通红,害怕的表情透露出几分诡异。

      “不打谎的!”一开始挑起话头的男子见真唬到了人,更加卖力地说道,“这山涧又叫亡女涧,据传闻说有皇室之女在此损命,她的阴魂聚在此处不散,要找谋害她性命的凶手报仇……”

      平安将鱼递到嘴边的动作顿了一下,似想起了什么,仰头眯着眼看着远方的古树绝壁,先是“唔”了一声,接着垂下头,长睫微颤,许久之后把鱼重新送回了烤架。

      不远处那群人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自顾自得继续八卦。

      “我好像也听说过,”有人接话道,“是一个县主,出城去京外的庄子静养,途中碰到了劫匪,听说当时那县主被人绑走了,管事当场就被……”那人接着做了一个切喉的姿势。

      “被绑走了?不是说死在这里了吗?”

      “你瞧你这话说的,读书读傻了吧,这乡下的女人都知道被劫匪绑去没个好,人家堂堂一个县主能不知道,听说路上就自尽了!”

      适才那瘦小的男子倒吸一口凉气,啧啧道,“真是可怜。”

      听到这里,平安下意识得抬起手抚了抚脖颈,那里缠绕着一圈白色缎带,隐在上袄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看来……”人群中一直未曾说话的蓝衣少年突然开腔道,“咱们还算幸运,从那帮路匪手里活着逃了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众人都往平安这边看,方脸男子轻咳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别瞎想了,还有几日的路程就能赶到襄陵县,到时候就安全了。”

      平安摸了摸鼻子,将烤到半焦的鱼从烤架上拿了下来,抓了鱼肉就往嘴里送,被烫得厉害,嘴里悉悉索索的,又觉烤焦的鱼也很香,咋咋呼呼开始啃食,似全然不受适才那些谈话的影响。

      她一手一只鱼吃得不亦乐乎之际,余光瞟到刚才的蓝衣少年正端着手往这边走了。

      “这位姐姐……”

      出于礼貌,平安恋恋不舍地放下烤鱼,满是油的手在草垛上蹭了蹭,站起身来,“小兄弟有何指教?”

      蓝衫少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有些迟疑试探地问道,“姑娘是……独自一人上路?”

      平安晶亮晶亮的眼瞳骨碌一转,之后缓缓得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少年清脆如玉珠落盘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说话间眉眼弯了几分,“此处偏僻,盗匪时常出没,在下等人日前就遇到了一拨匪徒,折了不少人,姑娘一介女流独自在外怕是更不安全,姑娘若不介意,可以与我们同行,至少在达到最近的城镇之前,若是发生意外了,我等也好照应姑娘一二。”

      平安闻言抬手扶正了歪倒在一旁的发髻,仔细得看着他的眼问道,“是说,邀我一起上路?”

      少年颔首,再看不远处火堆旁的方脸男子,察觉到平安望过来的目光,一脸正气得点了点头。

      少年见平安神情有些恍惚,自觉言语有失,连忙拱手道,“姑娘若是有所顾虑,就不勉强了,是在下等人唐突了。”

      “哪里,哪里,应该是我多谢小兄弟顾念。”平安说着便甜甜浅浅得笑了,“只是我行李有些多,劳烦诸位了。”

      话毕又向方脸男子那群人的方向端正得行了一礼。

      离了近了,少年才发现眼前的少女左脸颊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他眼瞳一缩,下一刹那就如同什么都没看到般,弯着眼笑了起来,眸底一片纯澈。

      这之后几番交谈,平安才确定他们的确是上京赶考的考生。那方脸男人名唤魏南山,字无穷,是河南汝宁府人,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灰衣小厮阿恕是他的书童;蓝衣少年姓玉名简,江苏无锡人,家里做小买卖的;另外两个人是表兄弟,提及“亡女涧”的人名唤成焕,字子明,至于那个胆小瘦弱的是他表弟,名唤君琛,江苏秦州人。他们都是上京赶考的考生,偶然在路上遇见的,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但中途遭遇路匪,不少人都走散了。

      获悉平安的名讳后,玉简扯了扯唇角,这显然不是她的真名,但她既然不想说,他们自然也不会没眼力得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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