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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征雁序(三) 此刻的她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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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晟子。不是叫他好好在外面守着吗,朱享不悦,正想叫他安静些,小晟子竟然夺门而人,看了一眼只穿了中衣的宁无双,顾不得什么礼节了,半躬着身子移到朱享旁,附耳禀告了些什么。
“什么?!”朱享闻言大惊失色,正想向宁无双告辞,转头便见她眼角还挂着泪却强挤出笑颜,冲他点了点头,只两个字,“去吧。”
朱享顿首,转身头也不回得离开了。
宁无双看着被朱享疾步擦到的还在晃动得红绡帐,心里隐隐不安,虽不知是什么事,但她还是第一次见朱享如此惊慌失色,此事定非同小可,比迁居掖县更严重。
之后几日都没有得到朱享的消息,康亲王府也异常安静,这不是一个好兆头,然而事情的严重程度完全超出宁无双的想象。
广淳四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七,皇上驾崩,遗命皇次子康亲王朱享嗣位,廉亲王朱晏、太师宋廉、太傅上官景和,太保华邦国四人辅政。
次年正月二十四,新皇登基,改国号宏光。朱享入住乾清宫的第五日,先后从宫中传出两道旨意,堪成春雷乍响,第一道圣旨为政令,开放女子参加科举;第二条则是应允之前禄亲王的要求,收回平安县主的封号,贬为庶人。
开放女子参加科举从高祖时期就可以被提及,百年前师氏流云女扮男装参加科考,殿试中进士及第,名列一甲第二,之后委以监察御史一职,直到身份被拆穿之前察百官,正刑狱,肃朝仪,弹劾贪官无数,多次救人于危难;后世荥阳女廖尊辅成祖称帝,出谋献策,居功至伟,之后奉帝命隐于翰林院,查办科考舞弊,选良才,改制散馆,奠定大明百年基业。这一条诏令不是新帝博取眼球的突发奇想,也不是不堪实践的拙劣尝试。而是前人以命相搏栽种的种子,直至今日,虽未长成参天大树,但已春风吹枝桠,新绿万朵;这样同时也是一个挑战,朱享向列位祖宗发起的挑战,你们不敢做的事,我敢做,你们不敢承认的人,我敢承认!
废太子廉亲王朱晏闻此讯,情绪不明得感叹说,我这个弟弟,果然是个胆大的人。
而第二条政令的意味就十分明显了,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皇上这位叔祖父要求废除平安县主的封号是在演苦肉戏,可皇上偏偏应了他的“请求”。禄亲王一派有多大的势力,圣上初登帝位,根基不稳,现在向禄亲王宣战,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两派相争,自是削其羽翼为先,为此,朝廷百官如履薄冰,都希望这把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更有甚者,给这团火痛快地浇上了一把油。潍县传来消息,平度郡王君无伤于平月河畔大设供台,感念新皇恩德,这是有人要站队了。
禄亲王府也是炸开了锅,就连担任门房的大爷也私底下和牌友嚼下舌根,只有一个地方,阒无人声,似与世隔绝般,远离了喧嚣和争斗。
禄亲王府内院一隅,一座两层小阁,楼阁坐南朝北,冬暖夏凉。临窗的翘头案前,沈笑霏左手执笔,笨拙地在宣纸上图画着什么,半响提笔抬头,再一看,竟是在写她自己的名字。
“真难看。”她自嘲得扯了扯嘴角,因着脸上遍布的清晰的伤痕,这一动作,异常怖栗。
沈笑霏扔下笔,忍着右手的剧痛,将那丑陋的名字撕成碎片,一阵东风袭来,纸片飞舞,四散在她的脚下。
视线转到窗外,向花园延伸的青砖小路上,一粉褙紫裙的丫鬟冒着风雪渐行渐近,一脚踏进了屋子。
雁天阁,沈笑霏的居所。
“小姐,东西都收拾妥当了。”侍婢影儿转入内室,行到她身边,禀道,“王爷那里传话来说京外的庄子离得有些远,明日天不亮就出发。”说到最后声音小得和蚊子嗡嗡没两样。
话毕撇头看见大敞的窗户,娇呼一声,连忙快行几步将窗户关上。
“小姐身子还没大好,怎么能吹风了,这天又这么冷。”
笑霏看都没看她,拢了拢身上的对襟褙子,吐出一团雾气,“死不了。”
影儿回身拿了件狐毛大氅抬臂欲给她披上,没想到手刚伸过去,笑霏就下意识得一躲,看向她的眼一片漆黑,毫无光泽。
渗人的眼神将影儿的动作定住了,她的手尴尬得停在空中,最后悻悻收回。
影儿闻言狠狠咬了咬下唇,眼底有些湿润,小姐以前哪会这样,每每同她说话,无不是神采飞扬,灿若曜日,如今却变成这般模样。她以为她是不在意的,她伺候她,只是为了讨一口饭吃。所谓主仆,其间差距何止千万,何必自欺欺人,以为从小一起长大,就会有别的情分在里面。
这之前在雁天阁侍奉,虽然没有打骂,也没短了吃穿,但比起笑霏的表妹沉鱼县主屋里的丫鬟还是差了些,她们不仅可以捡县主不要的衣服穿,还可以在嘉德郡主面前行走,将来也能配个好人家。她老和在外院洒扫的妹妹抱怨说,平安县主人不坏,就是不懂人事,早晚是要吃亏的,没想到居然被她一语成谶,县主被王爷从康亲王府救出来,这躺了将近两个月,才能勉强下铺。
过往画面自眼前划过,影儿心中酸涩,她原来还是期望她好的。
“安管事会同小姐一起去。”她低头掩下心底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如往常般平缓随意。
安庆是王府几大管事之一,一直都待在禄亲王身边,大小诸事,亲力亲为,经历这次的事,影儿怕禄亲王不再看中自家主子,被嘉德郡主的女儿沉鱼县主压一头,现在看来,这从小养在身边的,感情就是非比寻常。
当天晚上,禄亲王在雁天阁用了饭,全当是为笑霏送行,其他屋里的人也没有过问的,或者说已经没有过问的意义了,在她们眼里,笑霏这样活着还不如就折在康亲王府了,那样也死得干净。
次日日出时分,左安门城楼下停靠着一辆的马车,火冷灯稀,举头遥望,白雪如幕,下了一夜的积雪被清理堆积在城墙角下,马车中笑霏缩在重重锦被之中还觉得冷。
影儿递过去一顶银质镂空手炉,炉盖上雕刻着如意纹样,笑霏伸手接过将手炉抱在腹前,葱管般修长的手指在炭火飞溅处摩挲,囊着鼻子问,“安管事还没好吗?”
影儿边将锦被重新掖边边道,“新皇初登大宝,总要麻烦些。”
笑霏直了直身子,伸手拉开窗帘,瞬时一股凉风灌进,笑霏顿觉脸上的伤疤被吹得生疼,正想放下,却见一抹白融在漫天雪幕中,那艰难行进的书生,含着下巴,极力想把脸埋在竖起的衣领里,他身上背着书篓,大约是太沉了,或是走了许久的路脱力了,他走几步就颠下书篓。
影儿察觉到笑霏注视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过几天就是春闱,今年的考生都陆续进京了,右安门外的路比左安门开阔些,南方的考生大多都选择从这儿入城。”
笑霏闻言缓缓得放下帘子,重新关上窗,眼睫习惯性得垂着,嘴上喃喃道,“宁无双她今年也能参加科考了吧。”
影儿手上的动作稍顿,支吾道,“这宁小姐没有参加之前的乡试,怕是要再等个三年。”
影儿自然知道自家小姐是因为谁变成这个样子的,也不敢多说,答了话就转头装作收拾一路上的食物储备。
笑霏紧了紧棉被,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影儿说,“连你都知道……”
笑霏知道,一直都知道,宁无双读书读得比她多,说起话来也是引经据典,每次她做了新诗念给殿下听的时候,殿下没有表情的脸就会柔和下来,然后目不转睛得看着她,那样的眼神令她发狂,令她想要破坏。明明是她先遇到殿下的,明明所有人都说自己更高贵,最配得上那个男人。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笑霏迅速抹掉,眼中一片浓墨似的黑,再次低下头。
“小姐知道雁天阁之名的由来吗?”收拾东西的影儿停了下来,没由来得问了一句。
她当然知道,“大雁是忠贞之鸟。”
外公希望她长成一个优雅坚贞的女子,将来嫁得良人,夫妻和睦,将夫教子,宜室宜家。
影儿不置可否,眼睛向上看,似在回忆什么,“那年小姐六岁,奴婢七岁,王爷抱着小姐,指着那烫金的牌匾跟奴婢说,“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小丫头你道本王这名字起得好是不好’。”影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胆,说起这段往事,“后来奴婢才知道,大雁,乃百鸟之王。”
“百鸟之王?”笑霏不知影儿意指为何,下意识得反问,“百鸟之王不是凰吗?”
即王之后,帝王之妻。
笑霏下意识得想到了宁无双。
影儿闻言笑了,“哦?小姐认为百鸟之王是凰,为何?”
笑霏被问倒了,为何?当然是因为它是帝王之妻。
影儿不待她回答,继续道,“雁,群迁群栖,携幼助孤,仁也;失偶而寡,至死不配,义也;依序而飞,不越其礼,礼也;衔芦过关,以避鹰隼,智也;秋南春北,不失其时,信也。仁义礼智信,鸿雁为百鸟之王,其名当之无愧。”
非凤凰,朱雀诸般神鸟,它实实在在得存在,坚守五常,翱于天下。
笑霏闻言转过脸去看她,表情呆呆的,似一时无法理解她的话。
“小姐?”影儿试探得唤了一声,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
笑霏没有应她,又愣愣得将头转了回去,抬手推开窗户,眼里浅光微漾,极目望过去,青天雪幕中,那书生渐行渐远,慢慢凝成一个点,最后那一点消失在青砖古街的尽头。
心湖中泛起一圈圈涟漪,笑霏有什么情绪被触动了却不自知。
此刻的她绝对想不到,三年后的自己会如同这书生一般,一袭白衣,背着书篓,怀勋业之愿,重新踏进这座繁华的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