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成说》洪珠儿

5、古庙惊魂 玉简观察平

　　当日夜里，一众男人趟在被火烤暖的枯草上，与平安歇息的地方保持一定的距离。

　　君琛负责守夜，他倚在树杆上，眺望不远处用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平安，不禁奇怪道，“这姑娘这么怕冷，大夏天的把自己裹这么严实，还烤着火，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要不说她古怪呢。”成唤伸手抄了根树枝，戳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接了话茬。

　　“古怪？”君琛疑惑得眨了眨眼，继而扭头看向魏南山，这里面他最年长，一路走来但凡碰到麻烦事都是他拿主意。

　　魏南山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起身看了眼平安。

　　“她睡熟了。”成焕轻声提醒。

　　成焕是练家子，一个人是否装睡，他凭气息就可以判断出来。

　　“不怪我们多想。”魏南山重新躺了回去，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看她的行囊、储物、打扮，像是个沿路乞收污糟物的小叫花子，可那容貌和举止又不落下乘。”

　　躺在最边上的玉简竖耳听着，侧脸贴地，看着即将熄灭的火星，眼瞳明亮，没有言语，却是在心里认同了魏南山的话。

　　魏南山这人虽是蓬门小户出身，还是有些见识的，不枉他一路上做低伏小，曲意讨好他。

　　成焕听了魏南山的话，也煞有介事地分析，“再者，此地常有盗匪出没，我们四个经历路匪打劫的男子还心有余悸，她一个女子如果没有几下本事敢一个人上路！依我之见，她怕是什么江湖草莽之女，是绿林中人！”

　　君琛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脑中顿时云山雾罩，半饷憋出一句话，“绿林中人不是都很危险嘛，那，那我们为何还要邀她一起上路？”

　　魏南山似瞧不上他如此愚钝，眼锋一扫，于黑夜中横了他一眼，“眼下情况不明，那帮路匪不知是放弃了还是潜在暗处，有个江湖中人照应着，自然有些保障。”

　　“魏兄所言极是，”成焕之前和魏南山一个过眼，便猜测到了对方所想，“那平安姑娘倘若没什么本事，也不可能一个人走到这里。”

　　“你们！”获悉玉简和魏南山的企图，君琛一脸吃了黄连的表情，“你们在算计她！”

　　“你小声点，别把她吵醒了。”魏南山低沉的声音中带了训诫的味道，“出门前你家里长辈没告诉你吗，在外行走多长点心眼，学会给自己留条后路！”

　　君琛还想说什么，被成焕扔来的小石子打了一下，“闭嘴，你不睡我们还要睡呢！”

　　君琛只得悻悻得闭了嘴。

　　次日清晨，平安加入到以魏南山为首的考生队伍中，一行六人择了条偏僻的小道赶路。日旦起行，日入而歇，遇到可以捕鱼的溪涧，她还会主动贡献出一点自己的劳动成果。

　　“魏兄，我今天手脚快，多捕了几条，虽然有些简陋，你们勉强打打牙祭吧。”

　　魏南山连忙起身，看了一眼面前腥气颇重的鱼，笑道，“多谢平安姑娘，只是你辛苦捕来的鱼，我们怎么好意思。”

　　平安见他们一日三餐都是干粮，笃定他们只是不好意思，殷勤地把刚插上来，还挣扎扑腾流着血的鱼递到魏南山面前，“拿着吧，你们的干粮哪有我的肉好吃！”

　　魏南山脑子里不断回荡着那句“我的肉好吃”“我的肉好吃”，然后伸手接过，恍惚间道了声谢。

　　玉简观察平安的处事行径十分孟浪，暗叹果真是绿林中人，如此不拘小节。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次由她护送到襄陵县之后，还是尽早分别为上，招惹这些在江湖中行走的人，终究是有风险的。

　　玉简如是打算，但之后发生的意外，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决定是否明智。

　　一日太阳落山后，魏南山边分发剩余的干粮边道，“再一日的路程，我们就能抵达临近的村庄了，这些村庄都是有护卫的，那些路匪断不敢闯到村庄里去，大家再坚持下。”

　　玉简闻言如释重负得躺了下来，看着漫天繁星发呆。

　　“今天要歇在这儿吗？”君琛正在享用平安烤好的鱼，啃得满嘴都是油，他顾盼四周，目之所及一片荒芜，连草都光秃秃的，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君琛话音刚落，阿恕就从远处兴奋得跑过来，高呼道，“这儿有座庙。”

　　对于风餐露宿的旅人来说，上有瓦片遮身，下有垛草保暖，是最好不过的了。

　　“这里烟火未断，还算干净，是个歇息的好地方。”玉简跨过门槛，略一打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绕过佛像，掀开满室灰尘的红色幔帷，发现里面另有乾坤，“这儿有个隔间，平安姐姐晚上可以歇在里面。”

　　回身寻找平安的身影，却发现她正腰背笔直端正地跪在蒲垫上，嘴里念念有词。

　　“姐姐信佛？”玉简见她起身，张口问道。

　　“信。”她俯身拍了拍膝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佛和人一样都是有脾气的，我们占了人家地盘，总要向佛祖告罪不是吗？”

　　玉简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帮忙将外面的东西都挪了进来。

　　今晚是玉简守夜，用过了晚饭，火堆熄灭，一片冷寂中，玉简倚在门扉上，全神贯注地……发呆。

　　一抹白色的身影蹲在平梁上，双手托腮，睁大眼睛观察下方的玉简，后者毫无所觉。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玉简一怔，随即起身，不待站稳，突闻一股异香，胸口似盛了千斤般缓缓下沉，手脚发软，登时便没有了知觉，重重栽倒在地上。白色人影显现在月光下，分明是在隔间内已经睡下的平安。

　　庙宇外，幢幢人影已近门扉。

　　平安身形一动，从房梁上跃下，手中什么东西飞掷了出去。

　　一簇簇玄色光影撕开潮湿的空气奔至目标，触地便爆破成烟，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噼啪之声，烟雾瞬时弥漫了整个入口。

　　玉简醒来的时候，周遭已没了任何动静，白月高挂，空气中传来潮湿的泥土气味，分明是刚下过一场雨。

　　他竟睡过去了，思及昏睡前的异样，玉简一个心惊，连忙朝庙内看去，不远处，同行的几人正沉沉睡着，期间夹杂着魏南山粗重的喘息和成焕混乱的梦中呢喃。

　　古庙冷月，一切安静得有些蹊跷。

　　玉简扶着门框费力得站了起来，虚浮无力的小腿提醒他，他不是简单得睡了过去。借着月光，须弥座后隔间的门虚敞着，他分明记得平安进去后把门锁上了。

　　大着胆子绕过熟睡的众人一点点挪过去，推开半掩的门，知啦声尖锐地响起，米白色的褥垫上，空无一人。

　　恍然间猜到发生了什么的玉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去检查众人的行李，出乎意料，堆砌在角落的行李和书篓还在，就连平安的小推车都在。

　　莫非只是起夜。

　　还未及细想，庙外突然传来两声簌簌的拍掌声，玉简心脏急跳两下，定睛一看，是平安躬着身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平安进来后发现醒着的玉简，挑了挑眉，询问中带了笑意，“醒得挺早。”

　　玉简没有应，目光转到她沾满泥土的手上，语气滞平地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平安又拍了两下手，泥没拍下来，却是越糊越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心，小脸皱起，一脸嫌弃，“没什么，就是收拾了些小飞虫，这夏天蚊虫就是多。”说完绕过玉简，径直往隔间走。

　　玉简抢先一步，转身飞踱到隔间门口，长臂一伸，将入口给挡住了，平安被突然横在眼前的手臂吓了一跳，猛然顿步，带着疑问仰脸看他。

　　“不知那些小飞虫现下身在何处？”玉简温然和煦的声线的消失了，询问间一片冷峻。

　　平安若有所思的偏过脸去，回首时敛了脸上的随意，声音低沉，“我带你去。”

　　玉简将抵在门扉上的胳膊放下，转身叫醒了熟睡的众人，对思绪尚处于混沌中的他们简单解释了一番，一群人便动身出了佛庙。

　　一路摸索到适才他们歇息的地方，远远便听到了碎杂的呜咽声。

　　走近一看，众人的脸色皆缓缓变了。

　　根深半斜的参天古树下，几个赤着上身的男人围着树干被捆成一圈。

　　走在人群最后的成焕，看到树下的情景，加快步伐掠到队伍前端，他一步步走向古树，脚下枯叶成泥，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咯的声音。

　　待他离近了才看清那几个人的面貌，其中分明有那日抢劫他们一行考生的路匪。借着月光，还可以清晰得看到那匪首起伏的胸膛。

　　成焕脑中轰得一声，血液冲顶。雨后潮意更重，空气中熟悉的气味让他回忆起几日前那寒冽湿漉的血腥，鸦青夜幕，遍野哀嚎，方才还彻夜漫聊，秉烛相惜的结伴人只一眼不甘便生死永隔了，白衣染就鲜红，一同殡葬了入仕之愿。

　　这梦魇日夜都在纠缠着他……

　　猝不及防，成焕袖边银光一闪，破风而出的短匕带着毫不犹疑的杀气向那匪首刺去。

　　伴着君琛短促的尖叫，一抹白色飞云掣电般袭过，划出一道透明般的光幕挡在短匕之前，成焕于惊愕中辨清了来人，手上却止不住攻势，一道肉眼难见的光线飞射而出，白色锻带坠地，鲜血从平安的脖颈处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