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回首》后世人

4、玉乾雪葬

　　往后的几天，君陌到真的是待林慕温润有礼，言行举止分寸合理，丝毫没有冒犯，仿佛，真的要将林慕看作一位新认识的朋友，亲近却不狎昵。
　　但是林慕心里总是惶惶的，他不相信君陌是这样一个好说话的人，他若真会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就改变本来的计划，那他君陌，也就不是君陌了。
　　这些日子，一有空，林老爷就会拉着君陌四处游玩赏览，林慕看在眼里，不由觉得有些悲哀。原来当一个人即将失去自己最看重的东西时，为了挽回，是什么都可以做出来的。阿谀奉承，笑脸相迎，林慕冷眼看林老爷这些日子的丑态，想到他以往的威风和不可一世，真是颇觉讽刺。
　　娘亲，就为了这样一个人，您吃上这些苦头，真的值得吗？
　　林家此刻的中心全部在君陌身上，林慕本来就是府中的累赘，这时候，更是失踪了也没人注意，于是趁着林老爷拉着君陌出去赏玩玉乾湖雪景的空档，他离开了林家。
　　出了林家的大门，林慕抱着一个包袱，七转八转，进了一个幽僻的小巷。
　　十分古老的巷子，湿暗的砖瓦上一层厚厚的积雪，只有中间一条小道比较干净平整，有些落雪消融的痕迹。四面残破的对联，艳红的色泽已经褪去，泛出灰白的样子，上面的字也已模糊不清。有几家似乎已经许久不再住下去了，破败的门上糊着大大的蛛网，窗扉洞开，残败十分。
　　很明显，这是一条很旧的巷子了，看上去，住在里面的也不会是舒服的。
　　但是进了这条小巷，林慕自回林家一来就一直冷着的脸色却渐渐化开，漾出温柔的样子，那双漂亮的眸子中也有了真实的笑意。
　　林慕的娘亲，前林夫人，就住在这里。
　　林家人皆道前林夫人十年前已经因为患了重病而去世，可他们不知道，其实她是被自己的儿子偷偷救了出去。
　　懦弱无能的大公子，不受宠爱的大公子。
　　林家谁会在意这样一个人呢？这也在一定程度上给了林慕机会，那时还年幼的林慕，已经懂得自己和其他的弟弟妹妹是不同的，父亲娘亲会对着他们笑，宠着他们，可自己却很少有机会见到父亲娘亲，见了面也是冷冷淡淡的样子。后来一次，他做完娘亲安排的工作，溜去后山想偷偷放松一下，却看到厨房的平平姐姐蹑手蹑脚地摸进一个山洞。
　　年少好奇，林慕待平平姐姐离开后，寻着平平姐姐走过的路，竟是进了一个石室。
　　这之后，过了两个月，前林夫人重病不治身亡。
　　小巷越往里，才开始显出一丝人气，有了几缕炊烟，也隐隐能听到人的声音。
　　靠里的一户人家，门口长藤椅上躺着一位懒懒晒着太阳的老婆婆，老人家好像是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抬头，待看清眼前的人，慈祥地笑了。
　　“慕仔可回来了，你娘这些日子老想你了。”老人家是这个小巷子挺早时候的住户了，热情和蔼，林慕的娘亲一直受着老人和她家里人的照顾，林慕因此对老人很是感激。
　　“这次回来，还回去吗？”
　　“嗯，我这次不能久留，往后娘亲还要请婆婆多照顾了。”林慕黯然，不能常伴娘亲身旁，一直是林慕的遗憾。
　　不过，也许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将娘亲接出这个苦地方了。
　　“唉，也罢，快去见你娘去吧……”老人家无奈地点头，她一辈子安慰平静，子孙和睦孝顺，一直是很不理解林慕和他娘亲常年分离的状况。
　　拜别老人家，林慕径直去向小巷的尽头，一扇简单但看上去很干净的小门。
　　娘亲原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自幼习得琴棋书画，又兼着知书达礼，自然气韵态度与这落后穷困的小巷人家不同，但是搬来这里，却并没有和小巷的人发生任何矛盾，反而相处和睦，更是深得人们的喜欢。林慕心下很佩服娘亲，也为娘亲不值。
　　轻轻推开虚掩的小门，林慕激动地迈进种满寒兰的院落。
　　昨夜的雪下得是极大的，小院一片洁白，秋日里会吐露清幽芬芳的寒兰萧索着，被雪覆盖，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娘亲正站在院子的中央，弯着腰不知道在干什么，听见门响的声音，回头一看，见是自己的儿子，脸上漾出美丽的笑容。
　　娘亲是美丽的。这一点，林慕毫不怀疑。
　　“娘，我回来了。”
　　娘双手微颤，急急向儿子走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伸开双臂，林慕将自己娇小的娘亲搂进怀里。
　　娘亲好瘦。
　　林慕皱眉，将娘亲扶开一点距离：“娘，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辛苦你了。”
　　“不辛苦，有我的慕慕，娘怎么会辛苦？”笑着抚上林慕的脸，娘亲摇摇头。
　　“来，娘，我们进屋，这里风大，小心身子。”
　　“好。”
　　“刚刚进门的时候，娘你在做什么呢？”
　　“没什么，前些日子院里有几只野猫，我担心它们将我埋在地底的冬粮刨出来，就过去看了看。”

　　玉乾湖传说是前朝的弄玉公主所建。当年，弄玉公主被前朝皇帝许婚给了一个世家子，原定的是不日完婚，却没想到，这位公主骨子里很是反叛，从来不把什么皇家礼仪放在心上，早就与一名侍卫私定了终生，已经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皇帝知道了，雷霆大发，当即下令将那侍卫处死，并且禁了公主的足。
　　弄玉公主在禁足期间不知道怎么的，竟是想通了似的，答应了和世家子的婚事，但是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要皇帝为她建世上最美丽的湖，她要在这湖心亭上，风风光光地出嫁。
　　虽然这个要求有些不合礼法，但是好歹公主愿意嫁，皇帝还是答应了这个要求。
　　公主出嫁那日，玉乾湖正式建成，端的是风景如画。湖水澄澈，一碧千里。四面栽种着柳树和各种奇花异草，柳丝如雾，迷蒙情致，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般淡雅。
　　然后，弄玉公主，就在这如画风景中，趁着人们不注意，将自己永远地沉入了玉乾湖底。
　　后来，听人们说，公主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时，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木盒，木盒盖子已经打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碧玉乾湖水，凌凌微荡。
　　“都说‘玉乾风景，四季入画’，今日在下得见，果不其然，实在是人间罕见的美景啊。”君陌掀起茶杯上的盖子，轻呷一口，复又赞道，“玉乾雪葬茶不愧为天下第一茶，清润温和，苦涩中复又甘绵，丝丝清凉，到真有落雪消融之感。”
　　林老爷见君陌喜欢，忙说道：“君公子真是好品位，老夫珍藏这玉乾雪葬茶已经有了年头了，苦于没有知音共品，今日能与君公子同饮这雪葬茶，也是老夫三生有幸。”
　　说罢，向一旁的小厮使了个颜色，那小厮转身从带来的木箱中抱出一个精致的陶罐，林老爷仔细接过，放到他和君陌之间的小几上。
　　“这雪葬茶，放在老夫这里也是平白糟蹋了好东西，不若，就请君公子收下，平日里随意品赏，也聊表老夫心意了。”
　　君陌还是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示意自家的小厮将东西收好，君陌仿佛想起来什么，对林老爷说：“林老爷，这些日子，在下有一件事情十分好奇，不知道林老爷可否为在下解答一下？”
　　“当然，君公子但说无妨。”
　　君陌举起茶杯，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在下十分好奇，林大公子……好似不是接纳在下，不知是否是林大公子有什么忌讳，在下不小心触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