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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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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初这一病,辗转几月也不见好。多半时间陷入昏睡中,不住说着胡话。隔几日就会从梦中大叫着惊醒过来一两次,清醒只片刻便又再度陷入昏睡。
汝闵公主和兰芮日夜守在他床边,屋子里一干人甚至于竹苒都被遣开了去。原因无他,只是周平初的那些胡话,谁也听不得。
汝闵公主忧心日切,宫中太医却一个也请不得。每逢太后派人来问起,只好嘴上敷衍过去罢了。周世录虽说担了个礼部侍郎的名头,实则手中并无实权,只每日上朝应卯个一二罢了。又见周平初日渐病重,汝闵公主忧劳不已,索性告假,面上说着看顾幼子,转身便出了京都遍访名医。
等到周世录归来,已经是初夏时节。周平初在汝闵公主和兰芮的悉心照料下,病情已经大有好转,并不再如同活死人一般。只是这一病仿佛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少年人的活泼都榨去,整日恹恹的毫无精神,总是兀自对着某样事物出神许久。
大夫们看治到如今,只说周平初是心病,小小年纪说有心病实在听来可笑。大夫们只好开一些滋补身体的药慢慢调养,并没有别的法子。
周世录千里万里请来的名医看了之后也只是一味摇头,迎上汝闵公主急切的目光欲言又止,并不多言。周世录瞧着怕是不好,忙拉着他躲到僻静处问个究竟。
那大夫捻须沉吟良久,长叹一声,道:“大人,公子这病,如今并无什么风险了。往常大夫开的方子都以温补滋养为主,这也是正道。老朽能做的,无非是将这方子完善一些,换几味药性更温和些的药材罢了。只是京中的大夫心存顾虑,有些话恐怕不敢对大人明言。老朽既然随大人回来,便没有再隐瞒大人的道理。”
周世录一听这话,心中道了声不好,慌忙道:“犬子之疾究竟如何,还望大夫直言。为人父母之心您且体谅一二,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公子之疾来势迅猛,治病之初为保命想来用了些药效猛烈的药。公子年纪尚幼,身子受不住药效,底子受损,就是痊愈之后也会留下病根,”大夫顿了顿,咬牙继续道,“恕老朽直言,公子若是好生调养,一生不再动怒,或能长寿。若不然,早殇是必定的劫数。”
周世录脸色苍白,木桩一般愣住许久,声音都不似自己的了。
他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每一字出口都像是刀子在划割喉咙。
“依您所言,最好的情况……能活到几时?”
大夫默了半晌,叹道:“最多……不过三十余。”
周世录闻言只觉眼前一黑,往后踉跄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怔忪良久之后,以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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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光阴过隙。川上蔓蔓烟草青绿枯黄轮换更替,转眼,十年已逝。
问恒十年,这一年,大晁盛世太平,民丰物饶,一派富庶祥和之象。
距京都几百里处有一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除了参禅念佛大小和尚,还住着个年轻公子。
山名苍斛,取的是苍生皆作红尘酒之意。山势陡峭,庙宇隠在翠柏松涛之间,少有人知,自然也少人来往。香火却鼎盛,从未有断绝之时。
周平初做完早课,从大殿里踱出来,步行去半山撞钟。兰芮落后他十来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晨曦初现,天色尚新。周平初一步一步走得端正,清晨山间清风悠悠拂起他身上淡灰色的僧袍。黑发被一根素色锦缎束住,自然披散在身后。手中执了串佛珠,每前进一步,就停下来,念一次六字真言。若不是身体禁不起劳累,兰芮想,依自家公子侍佛的虔心,恐怕这百级阶梯,必定是要一步一叩上去的。
要是依她的看法,这每日的晨钟也是舍不得公子来撞的。自从十年前除夕夜宴上那场惊变之后,公子身体一直孱弱,数度性命堪危。公主和驸马不知是怎么想的,不把公子放在府里好好将养着,反倒把他送到这荒凉地界来诵经修行。难不曾真的是想要公子落发为僧吗?
公子是什么身份,居然要受佛门清规戒律的束缚和劳作之苦。虽说有她长年伴在身侧,可打扫,担水,洗衣,甚至是上山伐木,但凡公子能亲自做的,就绝不肯让她插手。
她瞧着十年来他的变化。万事万物似乎都已经出离他的心,当年夜深伏在她怀里痛哭的那个孩子仿佛从来未曾存在过。所有的表情都隠在淡漠的眉眼之间,如今长成的男子,就是摘下面上的人皮面具,也再无人能识得他。
周平初用力,一下一下撞钟。钟声沉重深远,惊破了山间静寂。日光水一样漫照世间,映不透他眉间的深囚的戾气。
十年前他随周世录来庙里之时,须发皆白的方丈慧缘高僧见他的第一眼,就叹息着说他内心魔障太深,要他每日撞钟警醒自身。初时他根本就没有力气撞钟,为此庙里钟声沉寂三年方丈也未曾妥协。后来他渐渐长成,手上有了力气,每日晨钟也成了必修的功课。
前些日子慧缘方丈圆寂,周平初为他诵了三日三夜的往生经文,几乎未曾合过眼。第三天夜里他诵经到深夜,睁开眼时大殿里只他一人。烛火微微晃动,穿堂风吹得人通体冰凉。
他长叹一声,念及这些年慧缘对他的关爱和期盼。他一直试图破开他内心的执念,令他脱离红尘苦海,皈依佛法自然,求得内心的平静宁和。周平初明白他的苦心,对他深深感念。这些年他不必受梦魇纠缠,也是慧缘赐予他的一段福缘。
他手执念珠,拜倒在冰冷的砖石上,额头抵地,郑重开口。
“师父,弟子有悖您教诲。内心执障不破,终归要堕入红尘里去。此间事了,红尘缘尽,弟子会再度回来,长伴青灯古佛,忏悔此生罪孽。”
周平初拜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手上的那串念珠,安放在了慧缘的灵前。死者慈悲眉目,面容安宁,不知紧闭的双目是否可如生前一般慧黠,窥到了将来几分端倪。
周平初撞完钟后,下山回到自己的禅院中。兰芮自顾自跟随在他身后,内心苍凉不可言状。
十年来周平初对她越发疏远,说过的话简直屈指可数。她日日在他身边,却不在他眼中。她也只能跟着他,想法设法令他过得舒心一些。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法子呢!她不过是个丫鬟罢了。
周平初进了房,照例将她关在了门外。兰芮弯了弯嘴角,在房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托腮看天上浮动的云。
她以为公子是按照惯例打坐的,不知道又是几个时辰,自己百无聊赖,看会儿云看会儿树看会儿花,好歹撑过这几个时辰。岂料没多久房门就被推开,周平初倚着门唤她的名字。
“兰芮。”
兰芮惊住,僵硬地扭转身子回头去看。周平初脱下了穿了十年的僧袍,换上了一件靛青色的袍子。袍子还是簇新,汝闵公主每年都会派人送来衣物,可他几乎连看都没看上一眼就压了箱底。袍子上的暗纹流云无端透出尊贵高华。腰间的挂着的白玉还是他自小戴的那一块,系玉的璎珞都褪色了。
此刻周平初站在门边,面色有些微不自然。瞧着兰芮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一时越发窘迫,苍白面容上现出一抹晚霞艳色来。
“咳。”他清咳了一声,缓缓道,“兰芮,你来,为我束发。”
兰芮这才瞧见他披散在后背的长发,墨黑宛如刚染好的绸缎,又如将下暴雨时天边酝酿出的浓云。他手里拿着束发的玉冠,往常的那根缎带不知所踪。兰芮这才恍恍惚惚想起来,面前的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年,论虚岁,已到了及冠之年。
他不再是那个脆弱的孩童,只会无助而绝望的哭泣。如今他面如冠玉,身形颀长,周身气息温和内敛,已经是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
兰芮抬手拭去眼角沁出的泪水,朦胧目光里看着周平初向着她走过来。
他好似突然之间就变了一个人。从古井无波的僧人变成了一个生动鲜活的男子。他兴致勃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冠,走到她面前时拉住她的手,将玉冠轻放入她的手心。
而后他笑开,远胜过日月齐明星辰璀璨的笑意,仿佛无处不是光,无处不是暖,入耳皆是醒世梵音,入目皆是天道自然。
这男子却任性率真如孩童,兀自拂开长袍在石阶上坐下来,揽住长发,唇角凝了深深笑意。
他在说:“兰芮,为我束发。我要下山去,我要下山去。”
兰芮几乎要垂泪涕泣。多少次,她看着他,感觉到他的遥不可及,以为彻底失去。如今他又回来,要回到同她一样的世界中去。哪怕那个世界充满阴暗,狡诈,仇恨,处处皆是苦厄。
清醒自持俯视苍生,未必比得亲身经历来得快意。
如此,命运自持,不随俗流。他从未忘记少年时他发过的誓言。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他要……保护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