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赐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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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时已是傍晚时分，冬日天黑得格外早。天幕沉沉，只悬了一弯残月。宫内处处点着大红宫灯，烛火明亮，就是偏僻处也叫地上雪光映照得十分亮堂。
周平初并不随着汝闵公主坐在尊位，只兰芮竹苒随侍着，捡了个角落坐下。汝闵公主原本不愿他离得自己过远，但见得他面色不好，又时常恍惚，担心他做出些不当之举。眼见得宴会将行，太后那边又催得急，索性便由得他去了。
除夕夜宴，笙歌燕舞，觥筹交错间，有心者自然变着花样出尽风头。新帝登基不过几月，后宫尊位多缺，王公大臣想方设法地想把自家女儿往宫里送。高位者体察人情，自然不能不卖几分薄面。
故此次宴会出了按惯例庆祝万象更新，另一层意思世家大族彼此间皆心照不宣。各家娇养的闺阁女儿们纷纷上场献艺，琴歌书画各显神通。高位上的皇帝却以手托腮，半闭了眼，昏沉沉欲睡去。
王无后。
其余妃嫔位份皆不高，不适宜出现在此等场合。因而此刻侍奉在近旁的便是总管太监苏禄。苏禄察言观色的本领练得熟练，打从一个时辰前便瞧见皇帝面色有些不大耐烦了，此刻更是连敷衍的样子都不做。若不是怕伤了世家的面子，只怕早便拂袖而去。
太后倒是瞧得有趣，见得皇帝不耐，便不时同近侧的汝闵公主说着话儿。评评拣拣，打定主意要择些样貌身世上佳的女子来充盈后宫，也好借机稳住世家，巩固王权。
当下座中抚琴的女子不知怎么的，好好的一首曲子错了三四个音。太后也是世家出身的女子，深谙其道。听到头两处错漏之时并不以为意，料得她是紧张了些，初次面圣倒也情有可原。
可这接二连三的，太后终于止不住皱了眉头，瞧着那女子好一会儿，偏头向汝闵公主道：“这是谁？怎的琴艺如此糟糕也敢上来献艺？”
汝闵公主自然也早觉察到错处，暗中打量抚琴的女子有好一会儿了。那女子着青衣，裙摆上绣了副风荷，在一群费心装扮的小姐中倒有一股子别样清淡的美。她指法有误，却未见惊慌，姿态闲散得很，从头至尾也未曾抬头，不知是如何模样。
听闻太后此问，汝闵公主莞尔笑道：“母后不知，‘曲有误，周郎顾’么？这位小姐我瞧来倒好，错了曲子姿态也端得足，稳重得很。”
太后也叫她说得笑起来：“偏偏你这张嘴，说什么都是好的，就会哄人开心。这小姐你瞧着好便是好了。哀家看她倒也有些难得之处，这宴上看到这会儿也就她没什么攀附的心思。”太后说着，回身向身旁的掌扇宫女道：“去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女儿。”
宫女片刻应命而去，不消片刻便回来，福身道：“太后娘娘，这是瑞襄侯府的大小姐，岳佩茹。”
“瑞襄侯府？”太后一愣，向着汝闵公主问道：“哀家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个侯爷？”
汝闵公主眸中冷光一闪，顷刻便隐去了，面上仍带上和善的笑意，温声道：“母后避居深宫，这些琐事自然有所不知。这瑞襄王便是当年的是礼部尚书，七皇兄顺利登位他可出了不少力气。说起来，世录还是接了他的班，由此我便知道得多些。”
太后紧绷的神情松散下来，抚着汝闵公主的手背道：“原是这样，哀家还以为……唉，罢了罢了，”太后叹息道，“好孩子，你要记得哀家同你说过的话。康儿是我的孩子哀家自然要多顾着他一些。从前的事情你都莫往心中放。说起来人这一生短短数十载，有什么可计较的，平平安安过去也就是了。”
汝闵公主淡淡垂眸：“母后放心，汝闵知道轻重。过去的事情我都忘了，再也记不得什么。”
太后凝神看她半晌，见她恭顺温静，早收了做女儿时的骄纵跋扈，心中暗定，连连道：“这就好，这就好啊……”
这边厢两个人好好说这话儿，那边装睡的晁康也“清醒”过来，瞧着她二人其乐融融的模样有片刻恍惚，末了一声冷笑逸出口齿，别过眼去。
目光扫过饮宴众人，骤然顿在一个小小身影上。他伸了指，遥遥指向那片方地，刚想开口说什么。哪想到这边太后瞧见他醒了，忙不迭同他道：“皇帝，你瞧座下抚琴的女子如何？”
晁康一愣，当下虽不情愿也只得向那女子看去。看起来一副温婉端重作态，没什么出众之处却也无可指谪。只好点头道：“母后，依儿子看来，极好。”
这“极好”二字分量可不轻。太后欣喜不已，好不容易有能入得了他眼的人，如何还能错过了？可她仔细一看，分明又见到年轻皇帝的目光并未落在女子身上，反而遥遥落入宾客席中。
她凝目去看，那一片均是些家眷，再无什么姝色的女子。方才去探听的宫女适时附耳过来：“太后娘娘，那就是瑞襄侯的家眷宴席所在。”
太后松了口气。怕是皇帝想要人家的女儿做妃子，也顾虑功臣是否情愿呢！
他不好直说，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好为他筹谋。她方才瞧见瑞襄侯府席位旁还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生得极是惹人怜爱，看穿着打扮也不会是寻常小丫头，想来也是侯府的小姐了。
想到这一层，又看到皇帝脸上的隐约的急切之色。太后心中一动，吩咐道：“你去，将瑞襄侯府的小小姐带来，就说哀家瞧着她有缘，要赏她些东西。”
那小姑娘被带到面前来，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声音轻柔娇软，燕啼莺啭一般：“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尚且年轻，保养得宜，丝毫也瞧不出老态。然而深宫寂寥，她膝下只有一子，素来也不同她亲近的。如今成了皇帝，母子情分越加生疏。乍一瞧见这俏生生的小姑娘，心下喜欢，忙叫人扶了她起来，拉她挨在身边坐下。
宫女眼色好，忙端了甜糕点心之类的过来。小姑娘倒也不怯，大大方方的，问什么答什么。说起自己姐姐时，言谈中骄傲非常。
“我姐姐通琴艺，善书画。娘娘您可不知道，有一次我姐姐弹琴的时候，突然飞来许多许多的鸟儿，就栖在我们院子里的梧桐树上，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吓了我好大一跳呢！”
太后听得只发笑，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好了好了，知道你姐姐了不得。那你呢，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方才还兴致勃勃的小姑娘立刻蔫了，好半晌才委委屈屈道：“父亲说，按古法，女儿家不得有名字，姐姐也是一直到及笄时才取了字。所以我……我并没有名字。”
“你父亲在礼部那些年，染了一身酸腐气，如今谁还计较这些呢！既如此，平日里他们都是怎么叫你的？”
“《女诫》有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父亲因盼我贞静循礼，素日唤我作静儿的。”
“可你偏生得这样一副活泼性子，”太后笑着接过话去，心中既惊讶她一番话说得通顺，有礼有节。瞧她年纪不过六七岁而已，竟能熟背《女诫》，想来是家教甚严，瑞襄侯教女有方。由此可知，她姐姐想必也是错不了的。”
太后定下来一桩心事，心情大好，笑道：“你这孩子哀家瞧着喜欢，你父亲实在是太过迂腐，多少年的旧例了还循着，谁家的小姐还不兴有个名字了？今日哀家便做主为你取了名字，你看好不好？”
“谢太后娘娘赐名。”小姑娘一听这话，几乎是立刻从座上跳了起来，伏在太后脚边跪倒，恭恭敬敬道。
“方才听你说生在四月初夏，人间重晚晴。你又生得是娇俏女儿家，便再取一个“娆”字。如是，此后你便唤作，晴娆。”
“晴娆……晴娆……岳晴娆。”小姑娘欢喜不已，一双眼睛晶晶亮亮，当即便磕下头去。
“晴娆谢太后娘娘赐名！”
太后连忙扶了她起来坐下，心里对岳晴娆喜爱的不行，连带着对方才弹琴几度失误的岳佩茹也钟意了几分。她赐了岳晴娆名字，早有宫女前去知会瑞襄侯的夫人。自是领旨谢恩不胜欣喜。如此，纳妃之事，便只需问问皇帝的意思了。
这般想着当下便往皇帝那边望去，却见他的目光如旧，直直落在侯府方向，这几刻都未曾移动过。
太后心下一怔，难不成……皇帝看着的，其实并不是侯府众人？
正疑惑着，身边的宫女一声轻呼。太后偏头望去，竟然发现是汝闵失手洒了茶水。对上她的目光之际忙拿笑意掩住慌乱：“母后，我一时不妨，失了礼。请容我下去更衣再上来侍奉。”
太后虽满心狐疑，也只好应了下来。再追随皇帝目光去看时，只见苏禄将拂尘搭在臂上，已经快要走到瑞襄侯府方位，却直直错过了侯府众人。
末了恭敬请起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小孩子，带着他向这边行来。
那孩子身量还小，脚步极稳，看来是颇懂礼数的。走近了一瞧，却又实在面生得紧。
他跪下，头重重磕在殿石上，郑重道：“礼部侍郎周世录二子周平初，拜见皇上，太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赐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