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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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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嫣愣住,不可思议地打量着着周平初。
周平初也只是端坐了,由得她去打量,目光幽幽落在白瓷一样的指上,松了又紧。
他内心动荡,面上却瞧不出分毫端倪。且他也笃定,钟嫣是无论如何也瞧不出来他是谁的。
笑话。
既然如今他已是周平初,又如何还能以晁沛之的面目对人?这京都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世家大族间免不了来往,且不说他从前皇长孙的身份在,单论周平初,御史大夫家的二公子,见过他的人就不在少数。
他和周平初年纪相仿,身形也差不了多少。他要做周平初,差的只是一张脸罢了。而汝闵公主早早便为他准备好一切。是以他在周府这些时日,见过他的丫鬟奴才何其多。私下里咬舌也只不过是议论他性子大变,可怜他小小年纪骤然失去亲生母亲照拂,此外便再没有旁的了。
周平初想到此处,一时觉得面上麻痒难耐。他面上的人皮面具做工极好,以假乱真几乎瞧不出半分破绽,只是每隔三五日便需以特制的药水浸泡以保不腐,素日都是兰芮亲手照料。他戴了这几月,从未过不妥。想来是此刻内心不安,故而才有了不适之感。
迟则生变。周平初手心紧紧攥了一把汗,钟嫣的目光刺得他心神不宁,仿佛钉子一样刺透了他的人皮,要将他如今的薄凉冷情挑开了来。
终究是他对不住她,心中有愧,哪能承得住她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哀伤目光。
钟嫣终于失望,垂下眼,口中呐呐道:“你真的不是他么……原是我错认了么……沛之他……他早就死了啊……我为什么不肯信,不肯认呢……”
周平初叫她几句琐碎言辞逼得退无可退,眼中骤然有泪落下。钟嫣的痛裸呈在他面前,她是为了他才这般,他却不得不冷眼旁观,作出一副与她漠不相识的姿态。
竹苒回过神来,看见这小乞丐几句话竟叫自家公子落了泪。她虽然心中存疑,转念一想或是这几句勾动了公子的身世之痛,忙起身踢了钟嫣一脚,怒斥道:“这是什么地方!哭丧上别处去,惊扰了我们公子可仔细着你的皮!”
钟嫣没防,叫她一脚踢得倒在地上,不知怎么的就卧在那里起不来,只是一味哀哀哭着,口中反反复复念着“沛之”两字。
周平初止住了竹苒继续叫骂,叹息道:“你与她置什么气,这样小的年纪,或许只是为了讨口饭吃罢了。你给些银子,打发她快些走,别误了正事。”
“是,公子。”竹苒不敢再多说,忿忿从钱袋里捡了块碎银,随手掷到钟嫣脚边,不情愿放软语气道:“钱既得了,还不快些走。”
钟嫣原本正伏在地上哭,听了见这话,略略抬起一双通红的眼,又顿了半晌,哭声渐微,这才哑着嗓子道:“我不是乞儿,不需要你的钱。你既不是沛之,我自然也不会赖你什么。今日惊扰了公子,是钟嫣的不是。我这就离开。”
钟嫣说完,果真挣扎着爬起来,堪堪站稳了,弯腰对周平初做了个揖道:“周家公主府的二公子,想必知道钟嫣的身份,钟嫣也不欲隐瞒什么。若公子想将我送交官府,钟嫣听凭发落便是。”
周平初闻言只是一笑,往后闲倚在枕上,半掀了眼皮瞧着她故作镇静的模样,道:“你倒也聪敏,晓得拿这话来呛我。我若是要送你去官府,又何须与你缠这许久。可大事上偏偏又犯糊涂,离宫门这样近居然也敢上前来拦车,可知方才只需一唤即刻就陷你于死地。昔日太傅之慧智明诘,全大晁人无不敬重。你既活了下来,切勿辱没了家声。”
“公子的话,钟嫣铭记于心,就此别过。”
钟嫣神色松散下来,循礼道别之后便下了马车。
不知何时风雪又大了起来,周平初掀起车帘一脚,看着钟嫣的背影歪歪斜斜,遥遥隐没在风雪尽头。心内凄怆,闭目掩去泪意。
嫣儿,我对不住你。晁沛之今日在此起誓,若有朝一日你我重逢,我一定护你安好。再不似今日,眼睁睁容你离开我,去受世事煎熬磨折。
马车继续前行。兰芮上车来,觑见周平初面色,心内通透却不便多言,只好伸手去握了他的手。周平初反手握住她的,手上竟比她在风雪中伫立良久之后还凉。
兰芮是汝闵公主派来贴身伺候周平初的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此刻自然也就对他的哀痛感同身受。而竹苒虽说亲眼见到他垂泣,却也是无法明了他。眼见得兰芮与他如此亲近,心里的火又烧得旺了些,只是强忍着,不便发作。
在宫门处下车,兰芮撑伞站在周平初身侧,竹苒上前去给侍卫递上腰牌审察。周平初听见两个赶车小厮在赶在马车旁絮絮低语,还不时往来处眺望,心里陡然而生一种不祥之感。回身对兰芮吩咐道:“兰芮,去问问他们说什么。”
兰芮低头望他,为难道:“公子,这就要进宫门了,凭他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咱们回府再说成吗?”
周平初眉目一凛:“我说,去问问他们在说什么。”
“是。”兰芮一听他的语气,连忙俯身将伞放在他手中,嘱咐他站稳些,又为他拢紧鹤氅,这才向着两个小厮的方向走去。
周平初望着兰芮的背影,心里的不安愈重,终于按捺不得,也跟了上去。
他方走到跟前,就听得其中一个小厮邀赏似的道:“兰芮姐姐,我看方才那小乞丐难缠的很,竟敢来纠缠咱们公子,索性就通知了宫门处的侍卫去好好教训他一顿,也算给公子出了口恶气……”
周平初只觉得胸中似有钝器重击,一瞬天旋地转,直直跌坐在雪地里。
任是平日里如何老成,他终究也只是个孩童,面对大事依然茫然无措,慌乱难以自持。宫里这些人的本性他不是不知,为了显摆衷心,为了在世家面前表一份心意,下手绝不会分轻重。再说钟嫣如今这个装扮,流浪的乞儿一般,无所依靠,卑贱如尘芥,只怕他们不会狠下杀手呢!
周平初想自己真是可笑至极。
纵使这是宫门之前,所作所为皆落入他人耳目,又当如何?他未必就不能护佑得了她。说到底不过是他懦弱,是他贪生怕死,唯恐钟嫣的存在给他找来祸患!
兰芮乍一听到消息已是面色煞白,只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让公子知晓。正苦想对策之际便听闻到身后冰雪陷落的声响,回身一望便见到周平初呆呆坐在原地失魂落魄的样子,下一刻就将头埋在雪地里大哭起来。
兰芮急的不行,心知周平初已经将一切都听入耳里,只是绝不能任他如此。此刻宫门出汇聚了不少世家的车轿,都是入宫赴宴的,这样的举止落入别有用心人的眼里,不知成了什么呢!
她疾行到周平初身边,强行将他从雪地里拉起来。周平初个子只及她胸前,抱着她一味地哭。他慌得不成样,一字都再说不出,整个人惊惧得发抖。兰芮只好抚着他的背,连声在他耳边出声安慰提点。
两个小厮呆立在原地面面相觑,似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却又不知是哪里惹得公子如此伤怀。踟蹰良久刚想跪下请罪,兰芮淡淡瞥他们一眼,面上覆了层冰雪,并无别的表情。
“我和竹苒随侍公子进宫,你们就在此处候着,别误了公子出宫的时辰。”
小厮喏喏应了。心中暗想既然未曾责罚,大约是不干他们的事。二公子时不时情绪失控已然成为常态,何必往自己身上揽事儿给自己添堵呢。
周平初搭着兰芮的手臂,踉跄着一步一步往宫门处走,眸中血色渐褪。
他抓着兰芮,低声,用第三人听不到的声音,一遍一遍重复着一句话。
“我要他们死,我要他们死,我要他们死……”
拼尽了全身力气,只说着这一句,眉目坚毅,每一声几乎要咬碎齿牙。
兰芮忍着痛,一遍一遍应着:“好,都依你,都依你。”
宫门处的侍卫见着他们时,周平初已经收拾好情绪,只是面色玉白,眉目冷肃,眼眶充血尚未完全消退。侍卫先是行了礼,讨巧话儿说:“周公子真是生得好看,跟玉雕似的。”
周平初面无表情,不发一语。兰芮瞧着那侍卫讪讪,忙接话道:“瞧大人这话说的,哪有说人公子好看的,怪不得不讨我们公子喜了。”
似娇还嗔的语气一下子解了围,侍卫打着哈哈笑道:“姑娘说的极是,是卑职不会说话。只是哪个没眼力见儿的得罪了公子,瞧这眼都红了。”
兰芮心知他意有所指,指不定是为了方才的事情讨赏。怕再度惹动周平初伤心,连忙上前一步,偷偷塞了一大块银子给他,压低了声音道:“今日劳烦大人相助,奴婢替公子记在心里了。”
侍卫打着哈哈笑道:“这是卑职分内的事情,姑娘客气,客气。”
兰芮后退一步,复又揽住周平初的肩,解释道:“我们公子素来有眼疾,见风流泪。除夕夜宴是好事情,被这事坏了吉利就是我们公子的不是了,还望大人多多担待些。”
侍卫得了这般好言语,受宠若惊,连声应道:“这是自然。既然公子身体不便,还是赶紧入宫吧,别耽搁了时辰。这外间风眼看着越来越大了。”
兰芮道了谢,又道了几声“辛苦”,半拖半拉着将周平初带入了宫城里。
周平初面色苍白,只如游魂一般,口中只呐呐唤着:“嫣儿,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