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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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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宴这一日,晨间映心院房门紧闭,谁也叫不开。
昨夜二公子不让人在屋内守夜,兰芮也只好从暖阁内挪出来。周平初越发老成,说一不二,就是素日里亲近的兰芮和竹苒如今同他说话也得小心思量,遑论他人。
竹苒端着水盆和兰芮一并站在廊下,这一年雪格外大,连绵三月少有停歇。兰芮搓了搓手,拖着腿又去敲了一回门。
“公子,时辰不早,您该起了。”
半晌都无回音。兰芮无法,回头和竹苒对视一眼,大着胆子想要推门进去。
门却在下一刻从里推开,兰芮惊着,踉跄后退了一步,慌慌张张想要跪下。周平初适时扶住了她,皱眉道:“做什么又要跪?腿好全了?”
这冷淡语气以周平初九岁稚龄说来颇为怪异,然而一众奴仆连日来早已司空见惯,并未流露出什么讶异神色。兰芮怯怯站稳,接着方才的话道:“公主早间派人送了新裁的冬衣来,说要给您今日入宫时候穿的。昨夜宫里来了位嬷嬷,说是皇后娘娘派来给各家公子小姐讲宫里规矩的,您也得听一听……”
周平初截住她的话:“我晓得了,进来说话吧,外面冷。”说完转身往屋子里走。兰芮轻轻松了口气,心道公子虽骤然大变了性情,终究待他们这些身边人还是好的。
周平初由得竹苒服侍,洗面,盥手,试了新衣。早饭后听宫里的老嬷嬷讲了三个时辰的规矩。这嬷嬷大概是碍着汝闵公主的面子,言语间还算恭敬客气,也不敢甩脸子给人看。
周平初做足了一副虔心聆听的模样。他端端正正坐着,话不多,只是不时点头应和,嬷嬷连声夸赞他小小年纪就耐得住性子,胜过一般的官宦王侯家的子弟许多。
他说了几句托词,心里的话涌到嘴边,又拐了好几个弯儿才冒出来。
“嬷嬷,宫里规矩这样多,我又是第一次进宫,若是坏了规矩可怎么是好?”
嬷嬷一听这话就笑,伸手抚他的发顶,温声道:“这就是奴婢的本分所在啊。公子聪敏,再多加小心些就好。宴上来往的都是王侯亲贵和他们的家眷,彼此守礼,不会生麻烦的。”
周平初眨眨眼,面上做了疑惑之色,压低声音问道:“嬷嬷,我听说……皇上的脾气不大好,动不动就拿人下狱问斩的……”
“呸呸呸!”老嬷嬷赶紧捂住了他的嘴,连连道:“啊呀呀我的公子,您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这话可不能乱说。说天说地说祖宗,这皇宫的话可半分都说不得。”
周平初掰开她布满皱纹的手,委屈道:“可是人人都这么说。我前次随母亲上街的时候,茶楼里的客人都在议论皇上斩杀前朝大臣的事……嬷嬷您说,我要是犯了错,是不是也会被杀头啊?”
老嬷嬷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想要在宫里活下去便得拿自己当半个聋哑人,不多说,不多问。而今这小孩子这么逼问,倒令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依她在深宫里半生营营,要糊弄个九岁小儿自然是轻而易举。然而这小孩身份尴尬,又如此好奇心重。万一他这话在夜宴上说出来,难免不会牵连到她。
她细细想了想,蹲下身子同周平初轻声道:“皇帝是真龙天子,秉承上天圣意。那些死去的都是违逆天意的大逆之徒,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二公子是公主府的孩子,皇亲国戚,也是天命庇佑之人,何必与这些乱臣贼子相比。您就放宽心,谨言慎行是不会出错儿的。”
周平初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受教,又吩咐了竹苒好生相送。
兰芮进来的时候瞧见周平初正趴在窗前看雪。小小的身影伏在窗台上,窗户洞开,风裹着雪呼啸着涌进来。
兰芮吓了一跳,连忙去把他拉开,瞧见他睫毛上凝了霜花,一张脸煞白,唇上更是半分血色都无,她吓得魂儿都都丢了一半儿。
关上窗户,拿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又拢了汤婆子给他捧着。兰芮瞧着他瑟瑟的模样颇为心疼,也不顾主仆之别出声责问道:“公子这是做什么,不怕生病么?生病了要吃药,很苦很苦的。”
兰芮比划了一下药碗大小,恶着声音吓他。周平初茫然着一双眼,许久才回过神来,对着兰芮扯了一个笑,道:“药苦能苦到哪里去呢?及不上我心中苦楚万一。兰芮,你瞧着好笑不好笑,成王败寇原来是这样的,混淆黑白甚至只需要两张嘴皮。说什么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人心,呵,不过都是权势的走狗。”
兰芮默然不语。所幸周平初也并不等她的回答,兀自陷入了沉思里去。兰芮立了半晌,掀帘子出去了。
汝闵公主出嫁前一直承欢在当初的德仪皇后如今的太后娘娘膝下,是以要先行进宫与太后话旧,周平初则只需赶着时辰到就成。
风雪载途,街上少行人,马车行的缓慢。所幸一路官兵打扮的人披着蓑衣头戴斗笠扫雪,路倒也不难走。
离宫门只百余步之地,马车陡然晃了一下。周平初头磕在马车壁上,闷哼一声。兰芮惊叫着要来查看,却叫他看得瑟瑟缩回了手。
赶马车的小厮早吓得面色惨白,紧赶着停车跑到窗下来,急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公子恕罪。”
周平初抬手半掀开帘子,淡淡道:“怎么回事?”
“有人拦咱们的车,”小厮骂道,“看样子是个找死的乞丐,活的不耐烦了还想往咱们身上赖。公子且歇着。奴才这就去赶他走。”
“唔。”周平初往后靠在软垫上,闭眼吩咐道:“离宫门这样近,少生事。”
“是是是。”小厮点头哈腰着走开了。不一会儿车外传来吵嚷声,一道稚嫩的孩童哭叫声穿透风雪传到车里来:“我不是讨饭的,我是要见见你们家公子,你让我见见他!”
小厮拎着她瘦小胳膊将她提起来,只一径冷笑:“笑话,你以为我们家公子是谁都能见的?去去去一边儿要饭去,这可是公主府的马车,耽误了我们家公子的事儿你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女孩子被一把扔到雪地里,摔了一脸雪,好半天才爬起来。她身上只穿了件破破烂烂的单衣,凌乱长发落索地荡在风雪里。她伸出冻得红肿的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迈腿几下就下就跑到马车跟前。小厮原本已经往回走了,没料到她居然还不死心,这一下也没能拦得住,只能紧赶着跑过来。
女孩子踮脚扒着马车窗,压低了声音哭喊:“沛之,沛之,是我啊……”
周平初闻言如遭雷击。这世上能唤他沛之的人,如今除了姑姑,他想不到还有第二个人。他忍不住想要揭开帘子去看,伸出的手却被兰芮一把按住。兰芮神色凝重,只学着他方才说了一句:“公子,离得宫门这样近,莫惹事端。”
周平初的手一下子顿住,十指蜷缩成拳,不住地发抖。他意识到这事情的凶险之处,一步错,不是拿命来抵便可消的,他的身份一旦暴露,牵连甚广。且,这许是谁设的毒计呢!
女孩子仍在哭嚷不休:“沛之,沛之,我是钟嫣,我是钟嫣哪……”
钟嫣?
周平初一瞬间记起来这是谁。太傅唯一的女儿,母亲过世得早,自小跟在太傅身边。他小时候被父亲扔给太傅管教,就和钟嫣一道读书玩耍。他还以为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已经死了,却不想还活着。可这里不是他们的相见之地!多少人虎视眈眈,他不能落下把柄。
周平初长长叹了口气,给兰芮递了个眼色。兰芮掀开车帘走出去,支使着两个赶车的小厮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将这小疯子给我赶远些,误了进宫的时辰你们能担待得起么?”
小厮本就已经架住了钟嫣。钟嫣在他怀里止不住地拳打脚踢本已惹得他恼火,一听这话便立刻想要将她摔在雪地里,却不想钟嫣一转身便往他小臂上咬下去,顷刻间便鲜血淋漓。
钟嫣蹭蹭两步踩着脚蹬上了马车。马车里除了周平初,便只得竹苒随侍。竹苒本想出言喝斥,却被钟嫣猩红的一双眼吓得失语,任由她扑倒他们身前来。
他扯着周平初的衣裳下摆,哭吼道:“沛之,你当真不识得钟嫣了么?我守在宫门两月有余,我就知道有一日必会等到你,可你!你见到我,竟避如蛇蝎么?你忘了我父亲是为何而死了?”
周平初只觉得心内巨痛。他看着钟嫣落到如此地步,不觉念及往日同她一道读书嬉游的闲散时光。钟嫣生得弱小,性子又怯懦,他便一直护着她。到了今日,他仍旧想好好保护她,是他害得她与至亲死别,颠沛流离无依无靠。
可他不能心软,也无法承认他就是昔日的晁沛之。认下一个钟嫣容易,可万一,这真的是谁设的局要引他出来,那姑姑和为他舍命的大臣,他们所费的一切苦心尽将付诸东流。钟嫣年幼,兴许做了谁手下棋子而不自知,他却不能冒这样的险。
“你或许认错了人。”周平初听见自己一把艰涩的嗓音,“我是周家的二公子,周平初,不是什么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