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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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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唤作竹苒的丫鬟推门进来,手里捧着盥洗的水盆。跟在身边的是个六岁的小丫头,人倒是机灵,走在前面半步伸手给她打起帘子来。
竹苒一边走进去一边低声叮嘱道:“这外间风大雪大的,日后打帘子的时候记得小一些。二公子身子弱,不禁得风吹。”
小丫头喏喏应了,刚走进去几步,蓦地顿住,吃惊地睁大眼:“姐姐,这……”
竹苒一打眼瞧见窗下暖塌上卧了一双人,眼眸微眯了眯,转头对小丫头道:“咋呼什么,天大冷,还不赶紧去把门闭上,再去取些炭来生火。”
小丫头见她面色不善,也不敢多言,小跑着出去了。
竹苒把水盆放在架子上,伸手在炉上烤了会儿,这才又走到榻前来。手上是暖了,心里的寒却缓不过来。
她和兰芮都是公主的陪嫁侍女,姿色又不俗,心气自然高些。出宫前原本打算着,若是尽心伺候好了公主和驸马,兴许有一日,这公主府里也能有她的一席之地,却不想最后被派来伺候这性格古怪的二公子。
竹苒颇介怀了几日,后来也就渐渐看开。周家的大公子早随原先的主母离开周家,现如今偌大的府里只有这一个二公子。纵然以后公主会再有子嗣,府里的家财却断不会少了二公子这一份儿。
二公子性子乖僻,平日里只得她和兰芮贴身伺候,如此下去,将来必不会亏待了她。只是今日撞见的这番情景……日后在公子面前,她和兰芮可就亲疏立现了。
竹苒把心里的火气压了又压,这才伸手轻轻推了推兰芮,轻唤道:“兰芮,兰芮,醒醒。”
兰芮悠悠醒转,瞧见了竹苒,又觉手臂软麻,低头一看瞧见周平初枕着她的手臂正睡得熟。她脸上蓦地一烫,抬眼又对上竹苒似笑非笑的一双眼,越发羞赧,只道:“竹苒,公子昨夜歇得晚,莫吵着他。”
“我晓得。”竹苒先是掩嘴笑了一会儿,又道,“只不过再多一刻了,别误了给公主请安的时辰。”
兰芮伸手抚了抚少年单薄的脊梁,轻叹道:“也好。我腿不便,今日你随着公子去。快到年下了,依咱们府里的情景,世家和宫里的走动不会少,只得烦你多些。”
“我也是伺候公子的,哪有嫌麻烦这一说?”竹苒笑道,“只怕在公子面前,我比不得你尽心妥帖罢了。”
两人说话间周平初已醒来,由竹苒伺候着梳洗了,又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子雪。少年身量未齐,眉目却脱了稚气,渐现沉稳端重。眸如点漆,幽邃如湖不生微澜。面容苍白若终年不化的积雪,隐隐有死气。
他蓦然伫立半晌,由得竹苒在颈间系上软羽鹤氅。而后回头叮嘱了兰芮几声,便同竹苒一并步入漫天飞雪中。
竹苒撑伞走在他身侧,不知怎的,觉得面前的公子一夜之间似乎大不相同了,心里越发恨起兰芮来。
周平初在主屋的福伽堂前站住,门前立着的两个小厮紧赶着来迎。周平初把冷掉的手炉随手递给身后的竹苒,伸手解了鹤氅,由小丫头打起帘子走进了屋子里去。
汝闵公主正侧卧在软榻上,借着小桌上的烛光看一卷书。周平初进来先作揖行了个礼,口中呼道:“给母亲请安。”
汝闵公主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道:“起来坐吧,难为这么大雪你也赶着来。”又转头吩咐丫鬟道:“端茶水和点心上来,你们都下去吧。”
周平初垂手站在一侧,并没有如言坐下。汝闵公主吩咐完,只一心又看书去了。一直到丫鬟奉茶毕,屋子里一干人都退下了,周平初这才上前去,怯怯叫了一声:“母亲。”
汝闵公主闻言一笑,拉了他在榻上挨着自己坐下,扯了他的发带骂道:“我可做不得你的母亲!”
周平初也缓了面色,顺势往汝闵公主身边偎了偎,带着哭腔轻唤道:“姑姑!”
汝闵公主蓦地心软下来,拿手臂将他往怀里揽了,温声哄道:“沛儿,这里只你我,有什么事情便和姑姑说,姑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周平初闻言只是一径摇头,抱着她哭起来,哀哀如小兽。汝闵公主叫他哭得心内大恸,也禁不住垂下泪来。
“沛儿,我知你心有不甘,也知你满心怨恨,可事已至此你我除了苟活已别无他法。太子哥哥死得这般不明不白,你是他唯一骨血,万不可自弃,知道么?”
“姑姑,我省得。”周平初答,“只是我总梦见父亲,我至今不能信他已经死了!我不能为他送葬,也不能去他的灵前祭拜。他头七上我还用另外人的命换了自己的命!我总是想,我或许该随他一起去的……”
“胡说什么!”汝闵公主喝道,“晁沛之,你可知你的性命是如何艰难才保得,怎由你起这样的念头!你只念着周平初的死,你何曾想过那些血溅泰元殿的大臣!他们都是为了你的父亲,为了你!而我若不是为了给你一个庇护之地,又何须下嫁周家!”
汝闵公主气的喘息不已,连声道:“你若再这般言语,我就将你交出去,免得拿我的性命和一整个周家冒险!”
周平初慌忙跪下了,狠狠磕了一个头,抓住汝闵公主心裙裾道:“姑姑,姑姑!沛儿知错,您别生气,沛儿知错了。”
汝闵公主长叹一声,起身将他扶起。瞧见他面上斑斑泪痕,如何还能狠下心说他。不过是才九岁的孩子,近来她瞧着他越发冷,话也少,素日的任性胡闹皆数敛去。昨日他发疯,她就站在远处冷眼瞧着,只觉得心痛得都钝住了,偏偏只得看着,不动声色。
她转身就对管家吩咐道:“这风吹得我头疼,你瞧着罢,等驸马回来,将一切都禀报与他。”
她带着丫鬟就走了,指尖笼在袖里死死嵌进手心里去,渗出了血。
她什么办法也没有。嫁给周世录,一则他对太子忠心耿耿,不惜舍子救了沛之。二则,她可以庇护周家,也可以护住沛之。而皇帝也打着借由她监视周世录的好算盘。
皆大欢喜。
她心甘情愿拿自己的余生做了一桩交易。断绝后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沛儿,你要忍。此刻就算是要对那个人俯首称臣,你都决不能露出半点异色。除夕夜宴,你和我去,我要你去见那个人,我要你亲眼见着原本该属于你的一切是如何被仇人握在手里。我要你记着这一切,记着你身上背负的责任和你必须完成的使命。”
周平初的面色一瞬沉静,目光越发坚毅。他拂开汝闵公主的手,再度向她跪拜。
“姑姑,我记下了。沛之绝不会叫你失望。”
汝闵公主重又坐回榻上,仍旧捡起书卷来看,一边翻看一边问些周平初饮食读书之类的琐事。周平初就跪着,地石硬些倒也不冷,一一恭敬回答完毕。末了汝闵又嘱咐他小心身子,多在功课上用心,和周世录如何相对种种,一时辰光飞逝。
许多许多年后,这一幕其实在脑海中就只留了个虚影。冬日飞雪的清晨,姑姑斜靠在榻上和他说话,那声音极温柔,含着浅淡的无奈与哀愁。她唤着他的乳名,教导他要凡事忍耐。
周平初从福伽堂出来,竹苒在屋前的长廊下坐着,和一个小丫头翻花绳玩。见了他眼睛亮了一亮,立刻就站起身走到他跟前福了福身,软声问道:“公子,这就是要回去了?”
“嗯。”周平初应了声,接过小厮暖好的手炉捧着,又对着连绵大雪发了一会儿呆,才说:“回去吧。”
竹苒连忙打着伞跟上。积雪路面并不好走,周平初却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在雪地里留下清晰的迹印。冥冥中,像是命运的注脚,他的一生,由此展开波澜迭起,于他却风淡云清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