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六回 探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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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光辉，虽不及清晨时的鲜亮，又不如正午般的强烈，可直冲冲的照入车里，仍刺的眼睛想要流泪。与夏旻道别后，卓立然亦马上离开了会所，此时正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许是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开车，竟不记得傍晚的阳光依旧扎眼，也忽略掉墨镜就夹在没有放下的遮阳板上，似乎她更愿意为胀的发紧的眼睛找个合适的借口。
一个十里路口前，炫目的红灯像是在与夕阳争辉，闪了几下便毫不费力的阻挡住迎面两行车的行进。卓立然缓缓踩下刹车，有气无力的将身体压在方向盘上，看着来往车辆稀稀疏疏在眼前横穿而过。这个路口是市郊的分界，要是沿着现在的路不转弯，就能直接回家，要是向左转……
片刻犹豫，随着绿灯亮起，那辆原本等候直行的红色小车陡然换道，转弯开往市中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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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市内的大小建筑仿佛瞬间身披各种靓丽的霓虹灯衣，一个个舞动着夺目的绚烂，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努力照亮城市上空这片幽黯的黑夜。
一座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前，一男一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正在大堂外迎接四面八方赶来的宾客，握手并不时交谈几句。傍晚起了点风，没遮没挡的吹到女人身上，裙摆随风而舞，她不禁打着寒颤。男人看到后，马上将女人让到身后，并脱下西服体贴的给她搭上。
女人是刘丽的大学同班同学兼同宿室友，她老公，就是那个男人，是同届专业却不同班的同学。今晚，他们在酒店包了个偏厅，为儿子举办百岁宴。小孩子落地的头百天是坎，过了这个坎，以后病灾就少了，有了长大成人的希望，百岁亦为图个长命百岁的吉利，这天，亲戚朋友自然要前来庆贺祝福一番的。
在F大上学的时候，刘丽比卓立然大两届，她俩正好住对门，两个宿舍的女生经常串来串去，关系不错，所以刘丽的这个室友卓立然也认识。之前人家倒是给她俩每人都送了请柬，可考虑到这人的父亲是市里一位不大不小的领导，行事一向低调，卓立然便想让刘丽代送了贺礼，省的自己跑一趟，还不用遭人闲话。反正，刘丽作为同班同学，是肯定要来捧场的，就足够了。
然而后来，她改主意了，她有点想来，毕业后的几年独自在商场打拼，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她想看看其他人生活中平淡却温馨的美好，还想体会人间最最赤诚及无私的亲情。
所以，她得来。
大堂入口旋转门的一侧，刘丽目不转睛的盯着驶入车辆，见一辆红色小车停下前面停车场后，连忙抬起手，挥了挥。半小时前忽然接到卓立然的电话，说要跟她一起去参加同学的宴会，还让她在门口等着，当时她就十分诧异，卓立然刚走到跟前，便迫不及待的问道，“你不是说不来么？”
“没饭辙。”卓立然摊手无奈道，通身如往常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她甩了甩及肩卷发，故作神秘的附到刘丽耳边，“再说我都随礼了，不吃回来，我肝疼。”说完，还用胳膊肘捅了捅刘丽，调皮的对她挤挤眼。
“……”好吧，刘丽觉着，遇到这样的人，她毫无还嘴之力，只能视若无睹了。
宴会邀请的宾客不多，偏厅内总共置了十一二桌，顶多算是个稍微大型点的家庭聚会，来的人应该都是男女双方的家人和关系极为密切的好友，大家都比较随意。宴会六点钟正式开始，男主人首先致辞。他站在厅内一端略高起的台阶上，诉说初为人父的喜悦，感慨小生命的奇妙，末尾，还放了段影像，与大家分享了百日来婴儿成长的点滴，当然，少不了说几句感谢大家前来的话。
望着理所应当吸附到全场眼球的那个人，在前面神采飞扬的讲述，卓立然侧身靠着椅背，神思渐渐飘远。众人瞩目下，炫耀自己的幸福，俯视他人羡慕的眼光，应该很自豪吧。
类似的宴会，她也曾受邀发言，虽然她自己没结婚，甚至还没有男朋友，员工却愿意请她当证婚人。员工总是敬着老板的，不是么。她也会上台在那么多人面前对员工送上祝福的话，有时为了活跃气氛，还免不了调侃几句。台下的人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她呢？那些工商名流汇聚的场合，她亦参加过，致过辞，站在台上觉着无比荣耀，尊享台下那么多人的景仰和赞美。
那她呢？
——关禁闭还不够，还要在全大队面前做检讨么？她心痛的问。
——是啊，不做检讨就要扣分。记得夏队轻淡的说。
——那，毕竟不全是她自己的错，那个人也有责任啊。她小心的问，她——肯定选择扣分吧。
——天真。夏队冷冷的嗤笑仍回荡在耳边。她因为打人入狱，狱中再次打人，哪里是认罪悔罪的表现，当然得严惩。再说扣分是很严重的事，只要想减刑的人都舍不得被扣分。
呵呵，她心里苦笑，那只能忍受这份耻辱了。记得面试的时候，就连站在她面前小半刻，她都想躲，被人打量的羞愧一定很煎熬吧，何况，以前的人生又是那么骄傲光鲜。
随着一阵掌声及音乐结束，灯光逐渐调亮，男女主人便抱着婴儿挨桌敬酒，也让来宾亲眼见到今晚的主角，明日以后，就是这代人的天下了。
小孩醒着，不哭不闹，每停到一桌，妈妈抱着他站定后，马上围过来一圈人，他笑着，脸上出现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无邪的笑，灿烂极了，小手蜷着，放在嘴边，还能的抓挠两下。走到卓立然这桌，她也跟着大家一起凑上去看，小家伙的确挺可爱的，比刚才录影上的小肉团漂亮多了，这才多大，就长的虎头虎脑的，也不知道每天都给他喂什么。
有人手痒想摸摸初生的柔软，孩子妈妈马上会说，小孩子脸上都是口水，那人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赶紧抱歉的收回伸出的手。小孩子最幸福了，生下来便接受父母无微不至的养育和温柔的爱抚，父母希望他能健康成长，给予他世界上最无私的爱和关怀、鼓励和支持，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子女能够幸福快乐，至少，做个平凡的人，会娶妻，会生子，待他们老了以后，也能享受天伦之乐。
这样纯粹的亲情，怎么能斩断呢。
卓立然抽回眼中一闪即逝的彷徨，从包中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锦盒，打开，取出一把金质长命锁，跟襁褓中的小朋友说，回家让妈妈给你带上，孩子妈妈为难看了看刘丽，表示，太贵重了。刘丽劝道，这是卓立然的一片心意，给孩子的，就收着吧，妈妈才感谢的接过去。卓立然不停的逗弄小孩儿，念念有词的说，“看长得多壮实，你多大啦——”
百天的话，应该是三个月多吧，刘丽腹诽，乜斜了她一眼，“百天啊。”
她一拍脑袋，连忙自嘲，“对，对，你看我都不会算数了。呵呵——”
孩子太小，转一圈下来，早已疲惫不堪，被妈妈抱着寻摸安静的地方睡觉去了。菜上齐后，众人也按捺不住，开始挥动筷子犒劳抗议的胃。趁着热乎劲，卓立然随众人品尝佳肴、推杯换盏了一番。不过这会儿，目光却被酒杯牢牢吸引住了。
透明的小酒盅盛满透明的液体，表面飘着一排气泡，一直黏在一起，随着卓立然时而轻轻吹动，它们互相推搡着不情愿的随波逐流，浮游于内壁。卓立然手撑在桌上，举着酒盅，眼睛一眨不眨的观察透过它折射出的另一面世界。
“你开车，不能喝酒。”见卓立然拿着酒杯，刘丽提醒到。今天，卓立然有点不似以往那样开朗。
“嗯。我不喝。”卓立然依然平静的凝视着酒杯，眼神慢慢变得朦胧起来。
“你今天怎么没去各桌溜溜？”刘丽试探着问。
放下酒杯，卓立然不解地望向刘丽，“人家小孩的满月，我去凑什么热闹？”
“百天！”刘丽淡淡强调。
“百天——”颓败的低下头，有气无力的重复了一句。
“你怎么了？” 刘丽忍不住关切的问出口。如果不是特别了解她，不会敏锐的察觉到她的不自然和情绪中些微的低沉。
卓立然没立时回答，夹了几口菜，送入嘴中。半晌，才说，“下午，我见夏旻了。”
刘丽了然，点了点头。她不想跟卓立然继续玩猜谜游戏。如果简宁确实不适合留在公司中，她得马上调整工作重心及方向，严肃并直接地问道，“还聘用么？”
卓立然苦涩一笑，知道凡事关系到工作，刘丽向来严谨。于是安抚的看了她一眼，说，“就这样吧。她挺好的。”
这句话反而加重了刘丽的怀疑，联想到卓立然闪现的无精打采，如临大敌般警惕的问，“严重么？”
严重？怎么能不严重呢？
是简宁的犯罪情节严重么？
还是她可能给公司造成不良影响严重？
还是对她？
显然，前两种情况才是刘丽真正所关心的。
不过瞥到刘丽的不安后，她扭头，迷离的眼神中满是暧昧，温柔的说，“你紧张我呀。”
刘丽抚额，跟她住一起的是你好不好，公司老总也是你好不好，怎么一说到正事这人就没正经呢，真是没共同语言了，虽不忍心，却仍冷冰冰的说，“我紧张我会不会失业。”
卓立然落寞的笑了笑，算起来，刘丽的小孩今年得四五岁了，可跟她呢，依旧玩笑都不肯说一句，真是——谨慎啊。拍了拍她的手，卓立然将与夏旻谈话的内容简要说了两句，以打消她的疑虑，当中却刻意略去各种细节，毕竟现在不是适合详谈的场合。
刘丽听完，一时间感慨也难以言喻，只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叹气道，“她这么冲动，也不对。”
“我没说冲动就对呀。”
刘丽没想到，很平常的一句话，竟引起卓立然的反弹，便扭过身饶有意味的扫视着重新玩起酒杯的人。
宴会不到八点就结束了。卓立然觉着时间还早，与刘丽分手后，直接去公司加了会儿班。晚上到家的时候已近午夜，果然应验了对简宁的嘱咐。
在玄关处换好拖鞋，径直准备上楼回房间，走到楼梯边刚要抬脚，动作却停下了，她犹豫了一下，退回几步，正好停在楼下简宁的房间门口。好像自她搬进来，无论人在不在家，自己从来没有进去看过。卓立然一手握着门把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反复几次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再次握紧，并任另一只手中的包滑落到地板上。
轻轻扭动，没有想象中能迫使她放弃的阻隔，门开了。看来，简宁没有锁房门的习惯。
她应该睡了吧。
客厅内暖黄的夜灯透过逐渐拉大的门缝，映入些昏暗的光，足以分辨房间内的摆设，可卓立然却没有心思去打量房间。她把步伐放轻，慢慢走到床边蹲下，静静地看着熟睡的人，目光中，有一丝好奇，一丝包容，一丝怜惜，一丝沉郁，唯独没有厌恶和鄙夷。
她是睡着的，呼吸绵长且均匀，她平躺着，手搭在胸前，套着睡衣的胳膊都露出来了。卓立然试了试自己手上的温度，动作轻缓的她的手塞进被子里，悄声说，“小宁，你从云端跌落泥泞，一定受了很多苦吧。”轻柔的拨了拨她额前的发，很快，便出去了。
随着最后一缕光亮的消失，黑漆漆的房间内，那对慢慢睁开的眸子，流露出一片黯淡。
小宁，多久没听到这个曾经代表甜蜜、温暖等世间所有幸福的称呼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六回 探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