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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回 探悉(中) ...

  •   一间装修精致典雅的房间内,卓立然窝在柔软舒适的单人沙发上,悠闲地嚼着干果。房间采光极好,正对着门有一面宽大的玻璃窗,上面挂着一层纱帘,这会儿外侧的遮光布帘收在两侧,房里亮堂堂的。午后日光打进来,反射到窗帘上,整个屋子都映上一层暖暖的颜色。

      窗对面有一组沙发,另外还有两个单人沙发分列其两侧,卓立然占据正对着门的那个位置,有人进屋一眼就能看到。抬头瞥了眼挂钟,觉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出门叫服务员,吩咐了几句,没多久,就有人过来收拾茶几,并重新摆上一壶新茶和几盘茶点。

      这里环境很好,非常安静,喧嚣都市中有如此静谧之所在,可谓难得。窗外就是一处人工开凿的湖面,几年前竣工,水面开阔,光照下波光粼粼,偶尔能听到不知从哪寻到此安顿的鸭子呱呱叫上几声。往远处就着湖还兴建了个小公园,附近居民平时在那散步,周末的时候还能看到一家家的大人带着孩子,带着备好的吃食,在湖边野餐。

      卓立然侧身倚借扶手的支撑,迷离地眺望着窗外的风景,不禁微微入神。不过很快,门口传来几下敲门声,让她回过神来,门随即打开后,就见服务员引了一个中年女人进来。来人个头不算高,上身穿着件深色西服,注意到她的衬衣扣子和藏蓝色制服西裤,卓立然赶紧热情的伸出手,笑着自我介绍,“夏队长,您好。我是卓立然。”

      夏队长回以微笑,边握手边平和地说,“卓总,你好,久仰大名啊。”这位夏队长名叫夏旻,年纪四十左右,一直在Q市女监工作,刘丽请朋友帮忙为卓立然安排了这次见面。据她讲,夏旻正是简宁当年服刑分监区的中队长,前两年升迁为大队长,应该了解不少情况。

      卓立然哈哈一笑,把夏队长让到主位沙发上,自然的挑了个倒扣的茶杯,斟满茶,并推至其面前,举止十分恭敬有礼。自己落座后,笑着道,“今天真是麻烦夏队了,您看平时不方便,周日还让您大老远跑一趟……”

      夏旻摆摆手,打断她的客套,边环顾房间边称赞,“你别说,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嗯,挺雅致的。这就是新闻上总提到的会所吧?”

      “嗨,其实就是个聊天的地方,安静一点而已。”卓立然不以为意,想了想继而又说,“夏队要是有兴趣,可以常来,我跟老板还算熟悉,回头我知会他一声。”

      夏队冷笑,“我哪敢啊。现在全国都在反腐,我成天进出这种地方,简直顶风作案。”

      卓立然没说话,双目微垂,哈哈一乐。

      “不过说实在的,主要还是没时间。”一抖衣服,看了看自己,“你看,没别的衣服,逛街的时间都没有。”

      “你们不是正常双休么?”卓立然随口问。

      “嗨。”夏旻叹了口气,显然不愿深谈,摆了摆手,便端起茶杯开始喝茶。

      卓立然心里自嘲,还是赶紧认同般圆了一句场面,“没想到你们这么辛苦。”

      夏旻放下茶杯,正色看向卓立然,开始切入正题,“不说这些了。卓总……”

      “小卓。小卓就好。”卓立然忙嬉笑认小。

      “嗯,小卓,高副院跟我说,你想了解简宁的情况?”夏旻抱胸,放松地靠在沙发上。

      “是,前一阵公司聘任了她。我想……”卓立然有些窘迫,毕竟背后打听人家,本身就表明不信任。

      “理解。”夏队点点头,说,“很正常。你是想知道她在狱中表现如何吧。”

      “一方面吧。”世间之事皆逃不出因果二字,已然见到了果,她现在更好奇因,“您知道她怎么进去的么?简历上她写的是因故意伤害罪入狱。”

      夏旻皱眉,“简历?她给自己写的简历?”

      “是啊。”

      “这孩子真是。”夏队无奈地摇摇头,“这段还往简历上写,怕别人不知道啊?”似乎仍发愁于简宁的不成器,口气不耐烦的答道,“是故意伤害罪,造成对方重伤,刑期三年九个月。”

      “重伤?”卓立然吃惊,不可置信的强调。简宁她——身材不错,略显清瘦——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脾气温和,虽然不爱说话,可实在不像容易激动、有暴力倾向的样子。

      “呵呵,的确是重伤。”看到她的反应,夏队笑笑,“很难想象吧。其实我也好奇啊,别说我了,整个监区我们同事都对她挺好奇的。毕竟算个人物么。后来去省城开会碰到参与这案子的同事,聊了几句,才知道大概情况。据说是因为她与一个男的发生了些口角,后来拿板砖拍了这人。估计当时她应该还挺理智,只拍了下那人的下巴,都没直接砸脑袋。可就是那么寸,人家下颚脱臼了,颌骨有点骨折,嘴歪了半边。这在法医学鉴定中,就算是重伤。”

      “这就要判刑?”

      “这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的,没人追究当然无所谓了,赔点钱,说两句好听的,就算私了了。可跟她这,遇到个硬茬,挨打的事主怎么说都不同意,人家不仅报了案,还做了法医鉴定,像这样较真的也不是没有。”

      卓立然语塞,只嗯了一声,她悬着的心沉了下来,同时又感觉胸口有一丝憋闷,却不清楚为了什么,面上只风轻云淡的刨根问底,“您没问过她,当初为什么要打那个人么?”

      夏旻想了想,说,“犯人每年都要写一份悔罪书,她刚进来那年写的那份,我抽出来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只说因为发生口角,说不到一起,冲动之下,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悔不当初,一定安心接受改造,之类的。”

      卓立然下意识的点点头,若有所思。

      “可依我看,应该不是。”

      “哦?”

      “这孩子,挺让人心疼的。”夏旻喝了口茶润喉,眉间一丝慢慢悲悯若隐若现。简宁,你在夏队眼中,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吧,偶尔犯了错,才得到相应惩罚。卓立然沉默不语,没催促,给她续满茶后静静的坐着,等待她的回忆。

      “她刚分到我那个队的时候,我观察过她一段时间。”夏旻不自然一笑,接着说,“她刑期短,加上本身又是高学历,如果不服管教,会相当麻烦。好在,她很本分。至少在我那,她挺听话的,遵守犯人守则,基本上没惹过事,都没见到主管小队长为她操心。即使不经意的小错误,稍微提点一下就能意识到,而且认错态度特别诚恳。在犯人里,她不算出挑的。”

      夏旻哼了一下,“应该是真正认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心里确实想赎罪吧。”

      卓立然木然,不自觉的点了点头。刚刚夏旻的某些描述,似乎触动了她的心弦,她心中微微泛麻,可回头寻找,那些模糊的印象又一下子飘散的无影无踪。这会儿,她还没有认识到遵守守则规范意味着什么,更不清楚指出错误代表些什么。在她的概念中,规矩可以维持正常的秩序,却不了解,监狱中的规矩如此严厉及强制;她知道监狱是令人失去自由的地方,却无法体会,以惩罚的方式,自由失去的如此彻底。当她知道所有的一切后,每思及此,酸楚就像无边的草原,慢慢在心中弥漫散开,忍不住一阵阵的心疼。

      “你知道么,她在监狱这三年,几乎没有人来探视过她。”

      卓立然失语,瞪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夏队明显早已见怪不怪,于是解释道,“这倒没什么。别说她刑期总共才三年多,那些刑期十几年的犯人,到后来三五年没人探视的也多的是。或者亲戚朋友不在当地的,来不及申请的,家里老人年纪大,孩子还太小的,各有各的难处,所以像她这样的不在少数。嗨,没探视倒也好了,至少情绪不受波动。”

      她顿了一下,颇为无奈的摇摇头,继续,“其实开始的半年,有个小女孩自称是她的同学,倒是每个月都来,可每次她都拒绝见面。”

      “后来呢?”

      “人家来的时候她不见,后来她想见了人家也不来了。临出去的时候,她还问我有没有那个小女孩的联系方式呢,我哪能留着啊。”夏队理解错了卓立然问的后来,重新回到刚刚的话头上,“后来,快一年的时候吧,有个自称是她表妹的来看她,她倒是见了,据说她挺平静的,没什么反常。可第二天出工,差点就出事故。她操作机器,手就放在刀口下面,见刀走过来了也不躲,后来有一起干活的同犯跑出工位拽了她一把,她才意识到,就差那么一点点,把手指扎断。”

      夏队捏出俩手指,比了个距离,再次的叙述都让她心悸于当时的险情,不自觉的松了松衬衣扣子,“后来生产车间的同事告诉我,都把我吓死了。你知道,这是事故啊。”

      “然后呢?”

      “然后?”她喝口茶压了压惊,似乎觉着卓立然的问题太愚蠢,瞥了一眼,说,“生产车间罚她在外面站了一天。”

      卓立然点了几下头,震惊的一点表情都没有。

      “虽然没造成事故,可这是隐患,为了这个,我还被大队长训了一通呢,说我惯着她。她学历高,其实总想让她干点技术工种,进来后她没怎么吃过苦,当时准备把她调回原来的手工车间。第二天见她浑浑噩噩的,就给了她半天假期,下午找她谈了谈。原来前一天来的真是她表妹,在B市工作,也是最近回家才知道,她父母半年前就离开R市,搬到省外居住了,这是特地来告诉她一声。”

      夏队叹了口气,“后来我从侧面了解了一下,她是独生子女,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从小成长环境挺优越的,加上本身聪明勤奋,一直品学兼优,读大学,出国,工作,各方面都是佼佼者,在这之前人生没遇到过什么挫折。现在一下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心情可想而知。”

      说着,夏队也有些动容,“她是个封闭自己的人,很多事情,没有触及到最痛的那个点,她不会说出来,而是压在心底,折磨自己。那天,她跟我说,她父母不愿意她跟她对象在一起,说了狠话,不分开就不认她,她出国后没再让她进过家门。后来她吃官司获刑入狱,她对象跟她也提出分手了。她说她对象不要她了,她父母更不要她了,嫌她丢人,都离她远远的,她以后只能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身边连个能说话的都没有,她说她脑子一下子就空了,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说完,两人陷入沉默。

      卓立然想象过无数种简宁的过往,也自认有足够的包容心去抚平岁月在她身上刻下的轨迹,却没料到,在将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慢慢汇聚成河时,自己的眼中竟抑制不住的阵阵发胀。

      夏队吸了口气,不免唏嘘,“为了对象跟父母闹翻……”她冷嗤一声,“我一直还奇怪呢,她一个独生子女怎么会没人探视,竟然是这样。我安慰了好半天,估计受到打击挺大的吧。几天以后她提出要回车间,并且做了保证。我看她恢复如常,就同意了,也是顶着好大的压力啊。不过简宁调整的很好,这点让人非常喜欢,后来果真没犯过错。”

      卓立然收拾了自己的心情,想到些什么,忽然问,“她表现不错,没有减刑么?”

      “减刑啊?”夏队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才说,“我在中队的时候,她没争取到减刑。前两年每次到年终考评,她就得出点事,减刑肯定没戏。第三年,应该最后减了三四个月吧。”

      “出事?”

      “对呀。就刚才我说的,虽然没造成事故吧,但减刑不会考虑她,毕竟影响不好,这件事有目共睹的,如果给她减刑了,其他犯人有样学样,以后还怎么管理啊。第二年也是,大概年中吧,晚上下了车间回去她好心告诉她室长一些操作技巧,她室长文化层次不高,觉着简宁有意刁难她,然后就开始骂,说什么你是博士了不起啊,一类的话。简宁没回嘴,也没搭理她。那人倒来劲儿了,接着骂的更难听了。什么有人生没人养,难听极了,我就不说了。你想想扯上她父母,简宁能受得了么,冲过去把那个犯人就摁地上了,要打,同监号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不过后来调查时据她们说,简宁临下手那一刻还是犹豫了,最后打了那个室长两耳光。”

      卓立然心中莫名窜起的一股火,努力平复了半天自己的情绪,才小心的问,“这——得处理吧?”

      “得啊。”夏队一脸不容置疑,严厉的说,“关禁闭三天,扣分,或全大队前作检讨。”接着俩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看时间不早了,夏队才匆匆离开。

      临走时,卓立然仍客套了一番,趁夏旻不注意,往她口袋里塞了张银行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六回 探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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